《第三次再见》
林微那天晚上没睡着。
宿舍的床板硬得硌骨头,翻身的时候床架会发出一种尖锐的"吱嘎"声,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老鼠。他翻到左边,床架叫了一声。翻到右边,又叫了一声。最后他仰面躺平,盯着上铺床板底下的木纹,那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地图。
他数到第两百一十七只羊的时候放弃了。
脑子里太吵了。前世的碎片像被人打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是他坐在电脑前面连续写了十六个小时,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有的是他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蛾子。有的是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周末回来不?我给你包饺子",他说"忙",挂了电话之后继续对着屏幕发呆。还有一段完整的画面:他站在26楼的边缘,往下看。
那个画面他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像卡住的录像带,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循环。
他跳下去了。下坠的感觉他不记得了。但边缘的风他记得——很大,很冷,灌进袖口里鼓起来,像有一双手在拽他。
林微翻了一个身。床架又"吱嘎"了一声。
对面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大概是被他吵醒了。林微保持不动,等了两分钟,那边的呼吸声重新变得绵长均匀。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一圈。空的。没有遗书。白天他确认过了,这一世的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遗书没有跟着他回来。
但他在重生后的第四十七分钟里,清晰地记得"遗书压在枕头底下"这个事实。那个记忆是哪来的?如果是前世的记忆,那遗书应该在他跳下去之前被放在出租屋客厅茶几上了。如果是这一世的,这一世他根本没写过遗书。
他的记忆开始打架了。两个版本同时存在:一个版本里遗书在茶几上,最后一个字他改了七遍。另一个版本里遗书在枕头底下,他每天拿起来看一遍,内容在缓慢变化,最后一行始终模糊。
林微闭上眼睛。
逻辑上,后面的那个版本是假的。遗书不可能从枕头的物理位置跳到茶几上。但"假的"那个版本太过清晰了,清晰到他能回忆起纸的触感——那种最普通的A4打印纸,表面微微有点粗糙,折了三折,压在枕头和床垫之间。他每天早上醒来之后伸手进去摸,薄薄的一叠纸,边角有一点卷。
那个记忆到底是从哪来的?
林微最终是在凌晨四点半左右迷迷糊糊睡着的。然后六点二十,闹钟响了。手机震动的声音在枕边嗡嗡嗡地叫,他伸手按掉,看了一眼屏幕:2016年3月2日,星期三,多云转阴,气温8到14度。
他坐起来的时候,头很重。但不是前世那种偏头痛,更像是一夜没睡的普通宿钝感。他穿上校服,去水房洗了把脸,冷水泼到脸上的时候激得他打了个寒噤。镜子里的那张脸是年轻的,眼下没有黑眼圈,皮肤比前世光滑很多,嘴角没有熬夜留下的暗沉。
18岁的林微。他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从镜子里看见身后路过一个人。
黑卫衣。帽子扣着。
那人走得很快,从水房门口经过的时候没有往里面看一眼。但林微在镜子里捕捉到了那个人的侧脸——削瘦的下颌线,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阴影。他手里拎着那个素描本。
林微把手从裤子侧面拿开,转身走到水房门口往外看。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往教室方向走,但那个黑卫衣走得很快,已经在走廊尽头拐了弯。林微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黑色衣角消失在楼梯口的墙壁后面。
他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回了宿舍,拿了书包,往教学楼走。
早上第一节课是语文。林微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赵一鸣坐在位子上,正趴在桌面上对付一只灌满了墨水的圆珠笔——他在把笔芯拔出来对着笔杆吹气,吹得满手都是蓝墨。
"你干啥呢?"
赵一鸣抬起头,满脸写着"我要死了"四个字。"笔堵了,写不出来。我刚吹了一口结果——"他举了举自己蓝了半截的右手,手指缝里全是墨水。
"你弄干净没有?"
"用纸擦了半天,擦不干净。"赵一鸣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算了,上完课再说。"
林微坐下来。他把书包放好,然后下意识地往右后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靠墙倒数第二排——还是空的。顾夜没来。
他转回头,翻开课本。语文课要讲的是《论语》选读,老师在讲台上翻着教案。林微盯着"子曰:学而时习之"那行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他在心里默算:距离8月9号还有多少天?3月1号到8月9号,三月剩30天,四月30天,五月31天,六月30天,七月31天,八月9天。加在一起——161天。
他重生第一天是3月1号,那天还剩161天。今天是3月2号,还剩160天。
一百六十天。
他前世在最后三个月里每天都在倒数。他记得自己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个倒计时的计数,每天更新一次。从90天到0天,他写了九十次。第十天的时候他删了那个备忘录,因为觉得"没必要了"。但后来他又重新写了一个,从第3天开始。
林微把课本翻过去一页。手有点抖。
"哎。"赵一鸣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好重。"
"还行。"
"你说'还行'的时候跟你妈说'没事'是一样的。"赵一鸣翻了个白眼,"听不出来吗,就是有事的意思。"
林微没接话。
赵一鸣又凑近了一点。他脸上那种嘻嘻哈哈的表情忽然收了几分,语气压低了一点:"林微你昨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放学之后我喊你你都没听见。你盯着那个牛奶看了好久。"
林微侧过脸看他。"什么牛奶?"
"就后面那男的放你桌上的。"赵一鸣说,"你盯着看了好久,然后你把那个牛奶推到墙角了。我还以为你想喝呢,结果你就摆那儿了。"
林微沉默了一秒。"……没什么。就是一瓶牛奶。"
"对啊,就是一瓶牛奶。"赵一鸣眨了一下眼,"但你表情像看了一颗炸弹。"
林微把视线重新转回课本上。"你别想那么多。"
"行行行。"赵一鸣缩回去,又补了一句,"但是那个男的,就是昨天画画的,你今天看他没有?他好像来早了。"
林微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赵一鸣说,"六点四十多吧我记不太清了,我从食堂回来经过走廊,看见他站在教室门口。他没进去,就靠在门框那儿站着,拎那个素描本。"
"然后呢?"
"然后他看见我就走了。"赵一鸣挠了挠头,"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他没理我。就转身走了。"
林微的手指搭在课本边缘,指腹压着纸面,微微用力。
六点四十多。比正常到校时间早了将近四十分钟。顾夜来了,站在教室门口,没进去。然后赵一鸣经过,他就走了。
他在等什么?
语文课开始的时候,那个座位仍然是空的。直到第一节课过了一半——大概八点四十分左右——林微听见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进来了。因为赵一鸣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用气音说了一句话:"来了。"
顾夜的脚步声很轻。林微没有听到椅子被拉开的摩擦声,但他感觉到自己后背有一道视线落下来。很轻的,像一根羽毛落在皮肤上。
他没有回头。一整节课都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的后颈微微发紧,像有人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呼了一口气。不在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那个人在干什么?在画画吗?在看他吗?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文上。
第二节课是数学。第三节课是英语。第四节课是体育。
体育课的时候全班男生在操场上跑了两圈,然后自由活动。林微站在篮球场边上,看着赵一鸣和其他几个男生在打半场。赵一鸣投篮姿势特别难看,胳膊往外拐,球投出去的时候整个人会往左偏一步,但他居然投进了好几个。每进一个他就原地转一圈,朝场边喊:"看见没!"
林微没笑。但他也没移开视线。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赵一鸣的右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被校服袖子遮住了大半,只有他投篮抬手的时候露出来。不太明显,但林微看见了。那圈痕迹像是指痕——有人用力握过他的手腕。
林微盯着那个淤痕看了很久。
前世没有这个。前世赵一鸣高二下学期被隔壁班几个男生堵在厕所里抢过钱,但他不知道具体情况。赵一鸣没告诉过他,那时候他们虽然同桌,但关系冷得像两堵墙面对面。他只知道有一天赵一鸣脸上青了一块,他问了一句,赵一鸣说"打球撞的"。他没再问。
现在那些淤痕提前出现了。时间点不对。
林微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重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那个女生打电话,她想拉黑了他。他什么也没改变。
如果赵一鸣的事情是"提前"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昨天没去管这件事,反而让霸凌者更肆无忌惮了?
或者——他昨天打了那个电话。那个电话虽然被挂了,但"林微找过那个女生"这件事传了出去。有人注意到了。有人觉得"有意思"。于是本来该发生在三个月之后的事情,提前了。
林微站在篮球场边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尖冰凉。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记忆是碎片,因果关系是黑箱,每一个"知道了未来"的想法都可能是错的,甚至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他盯着赵一鸣的手腕,看着那块淤痕在投篮起落的动作里忽隐忽现。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有人站到他旁边。隔了两步远,不远不近的距离。林微没有转身,但从余光里他看见了一片黑色——卫衣的袖子,垂下来的手指。那手指夹着一支炭笔,指节上有炭灰。
顾夜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操场上的篮球。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顾夜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东西——还是那盒全白的牛奶,纯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放在篮球场边上的水泥台沿上,就在林微手边不远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微看着那盒牛奶。温的。瓶壁上有水雾,刚刚被人握过。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但喉咙里那句话说不出声——他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你是谁"?"你为什么跟着我"?"牛奶是给我的"?——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赵一鸣在场上投丢了,球滚到林微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赵一鸣接住球,朝他说了声"谢了哥",然后看见他旁边水泥台上的牛奶。
"又是那个?"
"嗯。"
"他放这儿的?"
"嗯。"
赵一鸣抱着球走过来,歪着头看了看那盒牛奶,又看了看顾夜离开的方向。"你跟他到底啥关系?他天天给你送奶。"
"我不知道。"
赵一鸣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很认真地说了句话:"你要是真不知道,那你得小心点。"
林微终于转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赵一鸣用手把球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卡住了,他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把球夹在胳膊底下。"就是那个人吧,他看你的眼神。昨天我以为是我多想,今天我又看见了。"他顿了一下,"不是那种不好的看。就是……特别重。你明白吗?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看得特别重的时候,那眼神会让人喘不过气。"
林微没说话。
赵一鸣想了想又说:"我妈说那种眼神叫'已经认识你很久了'。但是——你们明明不认识吧?"
"不认识。"
"那就奇怪了。"赵一鸣把球一颠,重新往球场跑,"哎不管了,打完球再想!反正他也没干什么坏事,就送个牛奶嘛。说不定人家就喜欢给人送牛奶呢——"
他跑远了。
林微站在篮球场边上,把那盒牛奶拿起来。温的,透过纸壁传到手心里,是一种让人不太想放开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口袋不大,牛奶盒塞进去鼓起来一小块,顶着他的腰侧。
"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林微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了下去。
体育课结束之后是午饭时间。食堂里人挤人,打饭的队伍排了四排,每排都蜿蜒到门口。赵一鸣挤到最前面去打了一份红烧肉盖饭,转身的时候看见林微排在队尾,又挤回去往他托盘里多塞了一个鸡腿。
"我打多了,吃不了。"
"你用不着这样。"林微说。
"哪样?"
"给我夹菜。"
赵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靠,你以前不都嫌我给你夹东西烦吗?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他嘴里嚼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又说,"再说了,你昨天吃了我的辣条,今天收了我的鸡腿,明天你请我吃个烤肠不就完了。公平交易。"
林微看着他。赵一鸣满嘴油光,校服领子还是那副高低不平的样子,左脸那块防晒霜洗掉了,露出本来黑黑的肤色。他笑得没心没肺的,像一块怎么摔都不会碎的石头。
前世林微觉得这种人蠢。现在他觉得这块石头挺好。要是他当年也能像赵一鸣一样,把所有事都当"公平交易"来算,可能他后来不会走到那个地步。
"好。"他说,"明天请你吃烤肠。"
赵一鸣筷子一抖,红烧肉掉了一块在桌上,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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