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无限遗产管理局》
眼前一片灰白,钟则安下意识眯起眼,那白不是雪,不是雾,是香灰。整座塔是用香灰压成的,从地底一直捅到看不见顶的上方,白得让人眼睛发酸发涩。塔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神龛,一个挨一个,蜂巢一样。每一龛里都供着个小神像,巴掌大,灰扑扑的。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神像的脸全是空的,五官被香灰糊平了。
“这些都是被遗忘的神像。”应龙说,“香火断了,他们的脸就没了,你们看见的每一张空脸,都是一个没人再信奉的神明。”
霉神咽了口唾沫:“这得多少个神啊。”
“数不清。”应龙说,“华夏几千年,埋掉的神比活着的人还多。”
塔里有风,风从神龛间穿过,带着一股极淡的、烧过头的香火味。风里还夹着别的声音,极轻极远。钟则安侧耳听了听,是圣诞歌。那种能在商场里放一整天的调子,叮叮当当地,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再仔细听,里面还混着春节的爆竹声,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像在打架。
“这层不干净。”年皱着眉,“比铜山还邪乎。”
他话音刚落,塔顶亮了。
灰灯仍旧站在最高处,灰衣白发,左手提着一盏黑灯笼。那灯在黑夜里像烧穿了一个洞,光透不过来,只往外渗冷气。他没下来,就那样站着,像在数他们有几个人。
“他不动手?”霉神小声问。
“他在等。”钟则安说,“等我们进去。”
小黄弓起背,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吼声。杨戬按住它脑袋,低声说:“别急。”钟则安最后看了那黑灯一眼,抬脚迈进了塔门。
塔里比外面更白。
四面墙上全是神龛,一路往上,密得像鱼鳞。神像全空着脸,但钟则安总觉得有眼睛在看她。不是神像的眼睛,是那层香灰下面,有东西在动。
“有人。”精卫忽然拉住音的手。
前面有光,极亮的彩光。一棵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塔中央,树身金红,挂满彩灯和铜铃,树顶一颗银星转得飞快。树旁有南瓜灯,有火鸡,有玫瑰,有巧克力盒。满眼都是华丽的摆设,堆得像座小山。彩光从这些东西身上打出来,晃得人头晕。
“这什么玩意儿?”霉神揉了揉眼,“圣诞树搬家了?”
“别碰。”应龙说。
晚了,霉神好奇,用脚尖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南瓜灯。那灯像被踩了尾巴,“嘎”地一声跳起来,咧开嘴笑。笑声又尖又干,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笑声一起,整片节日装饰全活了。圣诞树上的铜铃自己响起来,叮叮当当,响得人后槽牙发麻。玫瑰从花束里弹出来,花茎像蛇一样扭,刺黑得发亮。巧克力盒炸开,粉红色的雾气喷得到处都是。
“这雾气不对劲!”音捂住口鼻,“别吸!”
已经迟了,霉神吸了一口,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心里掏了一下,眼眶“唰”地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抹着脸骂:“我靠,这什么玩意儿!我怎么想哭!我他妈不想哭啊!”
“那是愿。”应龙沉声道,“被人们丢掉的愿,每个节日过完就像仍垃圾一样,仍在这里,日子久了,它们就烂在塔里,成了如今这个味儿。”
音甩铃,铜铃“叮”地三响,声波像看不见的刀,把最前面的彩灯和玫瑰全削成碎片。可那些碎片落地又动,像碎玻璃里长出了新的彩光,整片节日风暴被越打越乱,越乱彩光越多。
“欢迎光临。”
一个声音从塔心深处传出来,音调不高,但极清楚,好似几千个人同时开口,又合成一句话。钟则安抬头,一个灰白色的人影从塔心缓步走出,长袍拖地,没有脚。脸上有千万张极小的脸在不停切换,像一块正被疯狂翻页的屏幕,每一张脸都在动,在笑。
“我叫宙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旧极旧的温柔,“当然,不是真的宙斯,我是用你们华夏的香火塑造出来的,三千年的香火,够捏出来半个神了。”
他摊开手,脸上那千万张脸同时微笑:“欢迎来到我的白塔。既然来了,就把你们剩下的香火,也交给我吧。”
“给你大爷。”年骂,“我们不是来给你上香的。”
“可你们的人已经把香火给我了。”宙斯说,“你们自己看。”
他手一挥,塔壁上的神龛全变成了画面,那些画面不是幻象,是真实的场景。钟则安看见文澜街,看见大学城,看见无数年轻人从商场里进进出出,商场门口立着圣诞树,树上挂满礼物。情人节的街角有卖玫瑰的,一百块一朵,买的人排成队。手机店里在放圣诞歌,门口挤着拍照的人。再远一点,一个戏台空着,红布落了灰。海边有座老庙改了咖啡店,招牌上画着咖啡杯。万圣节那晚,满街都是鬼脸,但钟馗像却贴在公厕门口当装饰。
“看见了吗?”宙斯说,声音像在劝人,“你们自己人,都把你们抛弃了。”
音的脸白了一层,她看见那个空戏台,嘴角绷得死紧。精卫看见海边的庙,眼睛像被海风迷了。霉神最难受,他看见自己的直播间,弹幕全在刷“圣诞限定”“主播圣诞不抽奖吗”。那些弹幕像针,一根一根往他肉里扎。
杨戬握刀的手紧了,钟馗的判官笔在抖,年的风哨含在嘴里,却吹不出声。空气像被捏住了,所有人的信仰,都在被那些画面从根上摇动。
“你们华夏的神,早就没人求了。”宙斯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座塔,“你们守着的那点香火,都是笑话。”
“所以呢?”
钟则安开口了。她声音不大,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拉了回来。她抬着头,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戚,像在法庭上听见了对方最荒唐的陈述。
“他们过洋节,不代表忘了华夏的节日。你截出来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你自己挑着放的?你怎么不把庙里排队上香的画面放出来?怎么不放成千上万的人在清明给祖宗烧纸?怎么不放元宵节夫子庙里的摆不下的花灯?你以为放几个商场视频,就能证明华夏的神明没人信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旧笔已经握在手里。银纹从她掌心往外漫,像有火光从她指缝里渗出来。
“你们偷了华夏的香火,还跑来跟我们说,‘看,你们的人不要你们了’。这可笑的话,也就骗骗你自己。”
宙斯脸上的千万张脸同时僵了一瞬。他还在笑,可那些笑像被冻住了。钟则安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她提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信”。
银墨入地,塔身猛震。那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白塔的心口。所有神龛同时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灰里拍醒。钟则安说:“华夏的香火,不是你说断就断的。它藏得深,可它还在。每一个还知道‘年三十守岁’的孩子,都是香火。每一个中秋节还吃月饼的人,都是香火。我们华夏的传统和节日,你偷不走。”
“打!”她抬头,眼神像刀。
杨戬第一个动了。
他右臂的九黎甲“嗡”地亮起来,铜页层层张开,金光如潮。三尖两刃刀从腰间脱手,悬在他身前,刀尖指天。他单手结印,右臂甲上的铜纹全活了,像千百条金蛇从甲缝里钻出来,缠上刀身。刀身从铜金色烧成赤红,像刚从地心熔炉里提出来的。整片空间被刀气压得往下沉了一寸,所有人耳边都像听见了昆仑冰湖裂开的声音。
“斩。”杨戬一声低喝。
刀光劈出去,整座塔都像被从中间撕了一刀。圣诞树炸成粉末,彩灯像被捏碎的星星,铜铃碎成齑粉。那颗银星从塔顶栽下来,在半空中被刀气追着转了三圈,最后“轰”地砸进南瓜灯堆里,炸起三丈高的粉红色火焰。整片节日风暴像被巨手从中间撕开,露出一条极宽的焦黑通道。
“漂亮!”年喊。
他含住风哨,整个人弹出去,像一道银色的闪电。风哨没声,可整座塔的风都跟着他跑。他跑过的地方,玫瑰花瓣全被带起来,彩灯碎片被绞成粉。他越跑越快,快得只剩下一条银线,最后猛地折返,把满地的节日残渣卷成一条巨大的粉红色龙卷风,倒撞向塔壁。龙卷风撞上去,“轰”地炸开,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年落地,吹了个极尖的哨音:“这破玩意儿,不够我跑一圈!”
音和精卫同时出手。
音把铜铃抛向空中,铃身旋转,声波一圈一圈荡开,像在整座塔里铺开了一张透明的网。那些粉红色雾气撞上网,全被弹回去。精卫从她身后闪出,铜盒打开,蓝光像决堤的海,从盒里狂涌而出。那已经不是水光了,是真正的海气。蓝光化成的巨浪足有三丈高,朝那些洋节残渣卷过去。凡是海浪碰到的,统统碎成粉屑。海水退去时,地面上干干净净,像刚下过一场大雨。
钟馗没动,他提笔,在空气中写下三个大字——“破”“散”“净”。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铁,从半空中砸下去。凡是被黑光扫过的,彩灯、碎片、雾气,全被压成薄薄一层,贴在地上,再也翻不起来。钟馗收笔,冷冷道:“脏东西,就该扫干净。”
小黄也没闲着。它嘴巴一张,铜牙发出暗红色的光,冲进那堆还在扭动的南瓜灯里,一口一个,像在啃苹果。每咬碎一个,里面就喷出一股灰气。小黄半点不躲,任灰气糊在脸上。它抖了抖毛,继续咬。
霉神见状也来了劲。他掏出骰子,冲着手心哈了口气,往地上一扔。骰子滚了两圈,停住。“五。”霉神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五!不是六!哈哈!五!这他娘的是要转了啊!”应龙从旁边看过来一眼:“五,小吉。霉神,你开始像样了。”骰子生出一层极淡的金光,像给全队脚下铺了层薄薄的运气。
宙斯没动。
他看着自己的节日风暴被一层层撕碎,脸上的千万张脸开始疯狂切换,像在重新计算。他终于收起笑,抬手,整座白塔像被同时点亮。千万个神龛全部亮起来,却不是暖光,是冷白。每一龛里的空脸都像张开了嘴,从里面涌出灰白色的光丝。那些光丝一根根从龛里抽出来,朝宙斯掌心汇聚,那是从信仰里被榨出来的“愿”。每根都细得像头发,可千万根拧在一起,就成了一道极粗极冷的“雷”。
“这就是你们的香火。”宙斯说,声音像几千个人同时开口,“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们。”
他一挥手。
灰白色的“雷”劈了下来,是无数个被偷换的愿望同时炸开。那光极冷极重,砸下来的瞬间,整座塔都像被按进了冰水里。杨戬举刀硬扛,甲臂“轰”地发亮,人往后滑了三丈。小黄被气浪掀飞,撞在塔壁上,呜咽一声。音和精卫同时出手,声波和水光合在一起,也只挡了半秒。钟馗的判官笔在空中连画三道,黑光全被冲散。年跑得最快,可那光像长了眼,追着他劈。霉神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发灰。
“这他妈是雷吗?”年吼,“这是什么鬼东西!”
“你们华夏的神,被人忘了。这些就是他们的怨念。”宙斯的声音从雷光里浮出来,像千人在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