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无限遗产管理局》
周三一早,文澜街的煎饼摊斜对面,新挂出一块金色招牌。
招牌上三个字:“财神到!”
店门口排着长队。两个穿金红马甲的店员举着扩音器轮流喊:“财神今日下凡,扫码领钱,转发三位好友再得五元。”队伍从巷口折到马路边,像条灰扑扑的蛇。老周夹着修好的鞋跑过去,出来时手里多了十块钱。杂货铺老板娘抱回一箱洗洁精,笑得合不拢嘴。巷尾修表的老头也来了,举着手机让人帮忙扫。
刘阿姨站在煎饼摊前,隔着人群朝那家店看。她没去。面糊在铁板上滋啦响,她低头翻饼,嘟囔了一句:“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容易的东西,最后都要还。”
赵公明站在书店门口,一言不发。他今天没穿金西装,只套了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可还是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过很多回的老树。钟则安走到他身边,也不说话,顺着他目光往街对面看。那家店门口,一个穿灰衣、脸上有疤的男人正给人扫码。她认得他。上次在菜市场被她揍过的灰衣人。
“有人冒你的名。”钟则安说。
“我知道。”赵公明的声音发紧,“他们在借我的脸。街坊信那个假财神多一分,我就薄一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点金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只剩一口气的灯。
钟则安看了他一会儿:“你信不信我?”
赵公明哼了一声,别过脸:“本座要是不信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
钟则安点头:“那就别动神力。你越急,他们吸得越狠。这局,不用神通。”
“那用什么?”
“用我学的。”钟则安说,“法律。”
钟则安没去那家店。
她先去了一趟刘阿姨的摊子,买了两个煎饼,蹲在路边吃。一边吃一边跟刘阿姨聊天,问她今天生意怎么样,问老周领了多少,问杂货铺那个洗洁精是什么牌子。她说这些时,手机一直开着录音。
下午,她去那家店,排了半小时队,扫了码,领了六块八。她没点手机上弹出的“财神会员”链接,把整个流程从头到尾录了下来。出门时,她顺手拿了张宣传单,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财神到数科网络科技公司所有。”
晚上回到管理局,她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赵公明坐在旁边,忽然指着那张宣传单最下面一行小字:“你看这里。”
钟则安凑过去。那行字印得极小,灰底灰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财神到数科网络科技公司所有。该公司注册地址:城西科技园B座704室。”
“明天上午,城西科技园。”钟则安说,“市场监管局在那儿有个办事点。我们直接去。”
赵公明问:“去了能做什么?”
“实名举报。”钟则安把材料理好,“他们冒用你的姓名和形象进行宣传,诱导消费者扫码入会,还涉及资金池。这三条,够立案。”
赵公明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这算不算以牙还牙?”
“算。”钟则安说,“不过牙是法律,不是牙。”
第二天,钟则安请了半天假。
上午九点,她去了城西科技园B座。这栋楼里正好有市场监管局的一个办事点。她排了号,把材料递进窗口。材料很薄,只有五页。她写得很清楚:
“一,该公司冒用‘赵公明’先生姓名、形象及社会影响力进行虚假宣传,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二,该公司以发放红包为诱饵,诱导消费者注册并发展下线,涉嫌非法吸收公众资金;三,该公司‘财神会员’计划具有明显庞氏骗局特征,先入者获利,后入者亏损。根据《广告法》第四条、第二十八条,申请立案调查。”
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问:“赵公明是谁?”
钟则安把赵公明往前一推。赵公明从怀里掏出身份证,放在台面上。照片是他,名字是“赵公明”,住址是文澜街老槐树书店。这张证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是外祖父早些年就给他办好的。
“赵公明,文澜街居民。”钟则安说,“那家公司没拿到他的授权,用他的名字做了七天宣传,材料全在这儿。另外,我有录音、截图和宣传单,证明他们存在诱导消费和虚假宣传。”
工作人员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赵公明:“这名字……挺少见。”
赵公明面无表情:“我爹起的。”
钟则安接着补了一句:“您要是不受理,我下午去市局。我时间够。”
十一点,市场监管局打来电话,说已约谈该公司法人李四,要求今日内停止所有宣传,接受调查。
事情没完。
钟则安知道,陈重不会只埋一手。她让赵公明去街坊那边盯着,自己留在局里等消息。下午三点,霉神打来电话,语气急促:“局长,又有人扫码了。店关了,但二维码没停。有人拉群,在群里发链接,说财神转到线上了。”
钟则安打开手机,进了那个群。群名“财神爷亲传弟子群”,三百多人。有人在发红包,有人在发截图,有人在语音里喊:“财神爷说了,钱从总部发,你们只管收。”
她翻了一下群主资料。那人头像用的是个财神像,不是赵公明的脸,是年画上那种。朋友圈三天可见,只发过一条:“钱不是赚的,是领的。”
“这个群,得端。”钟则安说。
“怎么端?咱们在群里也踢不了人。”霉神急了。
“报警。”钟则安说,“理由是他们没纳税。”
霉神差点呛到:“这也行?”
“红包收入属于偶然所得。”钟则安说,“他们这几天的红包总额早过了起征点。群主三天发了二十七万。他跑不掉。”
当夜,她报了警。没提任何神神鬼鬼,只提供了一条线索:有人在微信群以“财神爷”名义组织“红包返利”活动,疑似诈骗或变相传销。她把群二维码、几段领钱截图、那张“最终解释权”的宣传单一起发了过去。
第二天,市局反诈中心回电,说已立案,群主身份正在核实。
很快。文澜街恢复了平静。
那家店还关着,门口的金色招牌被人摘了。老周把领来的一箱洗洁精原封不动地抱回店里去退,可店已经锁了。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杂货铺老板娘看见,喊他:“算了算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老周回头,看见赵公明正从书店出来。赵公明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他:“钱不多,这洗洁精就当我买了。”
老周不要。赵公明把钱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街坊们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都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当晚。赵公明没回书店。
他站在老槐树下,等钟则安从巷口回来。天已经黑透了,文澜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他旧夹克的肩膀上。
钟则安走过来,看见他,站住了。
“我活了八百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八百年里,有人给我塑金身,有人给我修庙,有人给我烧香磕头,但都是在向我索取。可没有一个人,会像你这样,一心只为了救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点金色已经慢慢回稳,像一簇被小心护着重新燃起来的火苗。
“我以为我是神通广大的财神。可今天我才知道,我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他说,“你帮我守住了这条街。也帮我找回了脸。以后,我赵公明这条命,算你的。”
钟则安看着他,没说话。
赵公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那是一枚铜钱。不是开元通宝,是一枚极普通的小铜钱,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说:“这是我出生那年,我娘缝在我衣服里的。八百年了,一直贴身带着。现在,给你。不是钱。是信物。”
钟则安接过来。铜钱很轻,却像比什么都沉。她握在掌心,点了点头:“我收下了。”
赵公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老槐树在月光下慢慢舒展开的叶子。
他转身往书店走。走出几步,胸口忽然一热。金光从他心口涌出来,没有冲天,只是贴着地面,像一层极薄极薄的春光,从书店门口一路铺到文澜街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家店的灯都亮了一度。每一扇窗户里,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微微笑了一下。
S-0门上,第四个凹槽,亮了。不是一点,是一整片。
夜深了。
钟则安没回宿舍。她坐在管理局的大厅里。赵公明和年靠在门边,峦站在S-0门前,望着门上那四个亮起的凹槽。
“它在变化。”峦忽然说。
钟则安抬头。S-0门上,四个凹槽的光正在缓慢地移动。光线像水,沿着门板上那些极细的纹路往外渗,一点一点,把整扇门的轮廓勾了出来。那不再是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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