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雨总是来得没有预兆。

周三一整个上午，天空都只是蒙着一层灰白，没有烈日，也没有落雨，风凉凉的穿过教室的玻璃窗。谁也没有料到，下午最后两节课上到一半，天边就沉沉压过来一大片乌云。墨色的云堆叠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方，光线一瞬间暗了下来，教室里的日光灯被老师打开，惨白的光铺在课桌上。

雨点最先落下来的时候，是细碎的，沙沙地打在玻璃窗上。没过几分钟，雨势骤然变大，哗啦啦的雨声盖过一部分老师讲课的声音，雨水顺着窗户的边框往下淌，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谢俞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不自觉被窗外的雨拽过去。他小小的手搭在课桌边缘，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窗面，外面的世界被雨雾蒙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地面很快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雨点砸进去，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心里轻轻沉了一下。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色尚好，妈妈看天上没有云，便没有让他带雨伞。

贺朝就坐在他的邻座，也侧着头望向窗外。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巴小声嘟囔：“怎么下这么大的雨。”

讲台上面，老师还在讲习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教室里不少孩子开始心神不宁，时不时扭头看向窗外，小声交头接耳，讨论放学该怎么回家。

谢俞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可是心思很难完全收拢。他脑子里在想，妈妈会不会记得下雨，会不会早早拿着伞在校门口等他。五岁的小孩，心里藏不住太多复杂的担忧，可湿漉漉的雨天，总会让人莫名生出一点不安。

一节课就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慢慢耗尽。下课铃响，也没有驱散窗外的风雨，雨非但没有变小，反而越下越猛烈。狂风卷着雨水拍打墙面，操场上的泥土被雨水泡软，远远看去灰蒙蒙一片。

走廊上挤满趴在栏杆边看热闹的小朋友。大家扒着栏杆，望着漫天落下的雨，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我妈妈肯定会来接我！”

“我带伞了，等下可以直接跑回去。”

“这雨好大，踩水坑一定很好玩。”

孩童的喧闹混着哗哗的雨声，填满整栋教学楼。

贺朝从人群里挤回来，回到座位，弯腰翻开自己的书包。在书包最底层翻出一把折叠的蓝色雨伞，伞面上印着卡通的小汽车图案，是家里给他准备的。

“太好了，我带伞了。”贺朝把伞拿出来晃了晃，转头看向谢俞，“你带伞了吗？”

谢俞轻轻摇了摇头，耳尖有一点淡淡的垂落，声音压得很低：“没有。”

贺朝看着他安静低落的模样，愣了愣：“那怎么办？等下放学，你怎么出去。”

“不知道。”谢俞垂着眼，手指无意识绞着校服的衣角，“我妈妈应该会过来。”

话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家里最近事情繁杂，偶尔会有耽搁，他心里悄悄害怕，万一妈妈被事情绊住，没能及时赶到校门口，他就要一个人站在雨里。

很快，放学的铃声叮铃铃响起。

原本还安分坐在座位上的学生瞬间躁动起来，收拾书本的哗啦声响此起彼伏。大家飞快把课本往书包里面塞，背上书包，一窝蜂朝着教室门外涌出去。

走廊、楼梯间到处都是人流。带了伞的孩子把伞撑开，五颜六色的花朵一样在教学楼门口绽开。没有带伞的，要么直接冲进雨里奔跑，要么被早早等候的家长接走。

班里的同学一个接着一个离开教室。喧闹一点点褪去，教室里的空位越来越多。

谢俞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上许多。他把田字本、课本一本整齐放进书包，拉链拉好，背上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往外张望。校门口人来人往，无数家长举着雨伞，呼喊自家孩子的名字。他睁大眼睛，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面来回搜寻，却始终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贺朝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蓝色小汽车雨伞，也跟着往校门口眺望。

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被接走，走廊渐渐空旷，雨水裹挟着凉风，一阵阵吹过来，扑在人的脸颊上，带着潮湿冰冷的水汽。

“你妈妈还没来？”贺朝问。

谢俞抿了抿嘴唇，轻轻点头。

“要不，我陪你在这里等一会吧。”贺朝想都没想就开口，“我家离得近，晚一点回去没关系。”

谢俞抬起眼睛看向他。雨水把外面的世界变得灰蒙蒙，少年六岁的小男孩站在他身侧，伞柄握在手里，眼神坦荡真诚。

“可是雨很大。”谢俞小声说。

“没事，我有伞。”贺朝拍了拍手里的伞，“我们就站屋檐底下，淋不到。”

两个人退回到教学楼的廊檐之下。宽大的屋檐向外伸出去一大截，能够挡住直直落下来的大雨，但是风一吹，飞溅的雨丝依旧会打湿裤脚。地面铺着的水泥地砖被雨水浸透，踩上去湿漉漉的，一不小心就会打滑。

陆续还有剩下的几个学生被家长接走。隔壁班的同学三三两两经过，看见还站在这里的他们，有一个同班的男孩子撑着一把大黑伞路过。

“贺朝，你怎么还不走？”男生隔着雨幕喊。

“我等谢俞，他妈妈还没来。”贺朝大声回过去。

男生看了看一旁安安静静的谢俞，也没有多停留，挥挥手，便踩着水洼，消失在雨雾里面。

天地之间只剩下雨声，哗啦哗啦，永不停歇。远处的树木被风吹得枝叶乱晃，积水顺着屋檐边缘，连成一条条不间断的水线往下坠落，砸在地面，溅起高高的水花。

廊檐下光线昏暗，两个小孩并排靠着墙壁站着。书包沉甸甸压在肩膀上，秋天的冷风裹着水汽，吹得人身上微微发凉。谢俞身上薄薄的校服抵挡不住这样的湿冷，身子微微缩了缩。

贺朝留意到他的小动作，把手里的雨伞撑开，虽然现在还没有走到雨里，还是把伞面往谢俞的方向偏过去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挡住袭来的冷风。

“冷吗？”贺朝问他。

谢俞轻轻点头，又很快摇回去：“还好。”他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就算身上发冷，也不想直白的说出来。

“我家里，下雨天的时候，打雷特别吓人。”贺朝百无聊赖，开始找话题，打破安静，“有一回半夜打雷，轰隆一声，我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躲到我妈妈被窝里面。”

说起这件事，贺朝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谢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这件事，他深有体会。

“我也怕打雷。”谢俞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面，几乎要被盖过去，“夜里打雷的时候，房间黑漆漆的，雷声一响，我就把被子蒙住脑袋。”

五岁的小孩，心里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恐惧。害怕写错字被老师批评，害怕很多人的注视，也害怕深夜轰隆隆的雷鸣，害怕无边无际的黑暗。平日里他很少和别人讲起这些，大多时候都自己默默藏在心里面。

今天在哗哗的雨声之中，对着贺朝，就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原来你也怕啊。”贺朝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平时安安静静的。”

谢俞低下头，脚尖蹭着脚下湿漉漉的地砖：“只是不敢说。”

大人总喜欢夸赞懂事的小孩，希望孩子勇敢，不哭不闹。于是小小的谢俞便学着把胆怯收起来，在外人面前尽量表现得平静淡然，只有在很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脆弱。

风变得更大，天边隐隐传来闷闷的雷声，并不响亮，隔着厚重雨云传过来，低沉的隆隆声响。

“听，打雷了。”贺朝下意识往谢俞身边靠了半步。

谢俞的肩膀微微绷紧，小手攥紧书包的背带。

“没事，我们在屋檐下面，雷打不到这里。”贺朝安慰他，嘴上这么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往墙壁贴了贴。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时间一点点流逝。校园里面的学生几乎已经全部走完，整座教学楼安安静静，只有风雨呼啸的声音。保安大叔远远走过，看见廊檐底下两个小小的身影，隔着雨幕朝这边喊了一句。

“小朋友，家长还没来吗？不要乱跑，就在屋檐底下待着！”

“知道啦！”贺朝大声回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谢俞一遍一遍望向校门口的方向，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一个撑伞走过的大人，他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可每一次，都不是自己的妈妈。心底的不安一点点往上冒，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会不会妈妈忘记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

他没有哭闹，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蒙蒙。

贺朝看得出来他情绪不高。

“要不，我们往校门口挪一点点？站在这里看不见大门。”贺朝提议。

谢俞迟疑了一下。往前走，就要踏入雨的边缘，会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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