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和》
永昌三年秋,瞿旷应召进京,托了父亲旧友的关系,暂住在城南的一间小院里,虽不宽敞,但胜在清静。
不过几日永昌帝便召见他,予了他许多赏赐,其中也包括一处宅邸,位置离皇城不远,但瞿旷一次也没去看过。
他被封为龙骧营的副将,名义上的正三品武官,从旁人看来,这已是无上的恩荣。
而瞿旷直到正式就任才知道,这所谓的“副将”,不过也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空衔。
“龙骧营”名义上作为京畿三大营之一,独有名字听起来气派。营中原本编制设置应有三千人,实存的却不到八百,剩下的名额全是空额,军饷被各级官吏层层克扣,实发到士兵手里的只有不到六成。
营中的兵卒也多是京中权贵塞进来的“关系户”——家里有门路的纨绔子弟大多选择来此“镀金”,其余的则是年老退役无处可去的老弱残兵,真正的精兵壮卒,早被各边镇挑走了。
不仅如此,军营中的装备也大都年久失修。校场上用来训练的火铳也是永昌元年的旧货,十个里有三个打不响;铠甲铁叶更是锈迹斑斑,加上保管不善,有的用手一掰就掉。
再有,军舍屋顶漏雨、墙皮剥落,操练场上的靶子歪歪斜斜,有的靶心已经烂透了,也无人去管。
瞿旷到任的第一天,巡边营里,又在校场上站了半个时辰,看着那八百来个要么面露不屑要么老弱病残,歪歪斜斜连队都列不齐的兵卒,心底像压了块石头,不是滋味。
憋屈。
往后的日子里,这种情绪一直缠绕着他。
瞿旷不是没想过改变现状,但现实如此,由不得人。
他想佐理营务,尽尽本职,但营中一切事物都需得正将点头。而正将则是当朝兵部侍郎的妻弟,养尊处优,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平日里对营务一概不管。
他不管,也不让其他人管。
瞿旷刚来时便向他提交过一份整顿龙骧营的练兵方案,对方只翻了翻,然后笑眯眯地回复:“瞿将军辛苦了,这些事情不急,你先熟悉熟悉环境。”
那份方案最后被对方压在案头,最后埋进角落里,日子一长,便落了灰。
瞿旷每次经过都能看见它,但对方从来不提,他也不再问了。
练兵之事尚且不提,就营中那八百来人,底子里也早已烂透了。三天两头不是打瞌睡便是告病不来,一次瞿旷为了整顿军纪,罚了三个带头闹事的,第二天那三个人的亲戚就找上了正将的门。
当下正将便找了瞿旷来“问询”,面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这次那笑里有了些不同的意味。
男人直呼瞿旷的名字,意味深长地告诉他:“瞿旷,你初来乍到,实在是操之过急了吧?”
按照瞿旷的性子,他该发作的,但他没有。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营中军纪一盘是散沙,武备账目亦是一团乱麻,更别说轮值宫禁、护卫京畿的实务,这些瞿旷压根儿插不上手。
他像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每一次振翅都能让他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作为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瞿旷无疑是坚韧、机警而敏锐的,但当他站在朝堂之上,面对他人绵里藏针的话语时,他又是那样笨拙、迟钝且毫无防备。
那些自视甚高的文官们提起瞿旷,往往有两种口气。
客气点的说:“瞿将军在东南打得不错,现在到龙骧营历练历练也好。”可谁都知道,龙骧营里没什么好“历练”的。
不客气的则说:“那个南边来的武将?才来没多久,就上了几道奏疏,想练兵、想修边墙,区区一介武夫,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京城岂是能容他撒野的地方?”
说这样话的人不在少数,瞿旷听得多了,竟也有些麻木。
有一次在兵部衙门,一个主事当着瞿旷的面跟同僚闲谈时,语带不屑地提起:“龙骧营那种地方,能干什么?养养马、种种菜还差不多。”他说完,旁边立马有人低声提醒说“瞿将军在呢”,那主事便回头看了瞿旷一眼——很轻的一眼,接着笑了一声:“哦,瞿将军,不好意思,我说的是龙骧营的兵,不是您。”
瞿旷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当下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兵部大门后,他独自一人站在台阶上,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半晌,又慢慢松开了。
不说同僚,单那八百兵卒对瞿旷的态度便很复杂。
那些久居京中没吃过什么苦的纨绔子弟,大多怕他、躲他,觉得他凶神恶煞,要求严苛,不好说话。
倒是也有人悄悄敬他。
瞿旷只是在冬日里帮一个病了的老兵去军需库要了两床新被褥,又取了几副药,那个老兵后来逢人便说“瞿将军人不错”。
但终究没有人把他当真正的“主将”。
“副将”这个职位上来来往往的人那样多,在他们心里,瞿旷大抵也只是龙骧营中的一个过客罢了。
“咱那位瞿将军,听说在东南很能打?”
“能打又怎么样,来了咱们这儿,不也得乖乖坐着。”
“也是,在京城这地方,龙得盘着,虎得卧着,他要是识相点,安安稳稳熬几年,还能混个外放,要是不识相——”
另一个嘿嘿笑了两声,没说完。
夜值的时候,瞿旷站在营房的拐角处静悄悄地听完了这段对话。
他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发火。
因为连瞿旷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以前在东南的时候,龙就是龙,虎就是虎。但是到了京城,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要盘着、卧着,事事要懂得避让、晓得迁就,不能逾矩。
他就这么在京城里盘了两个月,骨头都快盘断了。
可以说,自打瞿旷第一次握刀起,他就没有过过这么清闲的日子。
他甚至难以自抑地由此生出几分惶恐来。
清闲是远比刀剑更加可怕的东西。
闲久了,刀就钝了。
人也是。
一日午后,瞿旷在值房里打盹,梦里听见急促的战鼓声,令他一下子惊醒过来,手也已经摸到了刀柄上。
但值房里只有窗外的麻雀在不眠不休地叫。
瞿旷愣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松开刀柄,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到任上第二个月的时候,那个总是笑眼待人的正将终于“大发慈悲”地让瞿旷带一队人去城外巡查,名义上是“熟悉京畿防务”,实则是不想看他整日沉着张脸在近前,所以让他出去透透气。
瞿旷于是带着三十个兵出了城,走到半路上的时候遇见了几个流寇,手里有刀,正在抢一个过路的商贩。
眼见着那群人就要得逞,瞿旷立即拔出刀,低喊了一声:“跟我上。”
他说完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十个兵——有人直往后退,有人攥着兵器瑟瑟发抖,有人干脆抱着头蹲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动。
瞿旷一个人冲了上去。
那些流寇只会些粗鲁的拳脚功夫,很快被瞿旷砍翻在地。
结束后瞿旷抹了把溅到颊面上的血迹,帮商贩把货物重新搬上马车,才回头再看那些兵——他们还在原地,但看着他的眼神里除了原本的轻视和畏惧畏惧,又增添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像是在说——“原来他真的会杀人”。
瞿旷收刀回鞘,没有骂他们,只是说:
“回去吧。”
那天晚上,瞿旷整宿没有睡着。
实际上,脱离了战场,在这偌大的、富贵的、和平的京师,他也并没有睡过几次好觉。
瞿旷并不是一个爱谈论从前的人,但是每当他彻夜难眠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的许多画面,却都是和从前有关的。
从前在闽浙,瞿旷的身后只有将近两千人的长风军,但只要他喊一声“跟我走”,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那两千个人就能自发地、不问归处地跟着他走。
现在,瞿旷的身后同样有三十个人,他照旧是那样喊,可是号令发出之后,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跟着他走。
私心里,瞿旷很难去怪他们,他把他们当摆设,当泥人,试图用这种说法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可是没有。
他终归还是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知道在这金堆玉砌的皇城里,他的那一声“跟我走”还能喊多久,也不知道,展开翅膀以后,究竟要往哪个方向飞才能不碰头。
倘若说清闲只是让他感到恐慌,那这个时候的瞿旷,却是真真切切地、深刻地感觉到害怕起来。
即使是面临死亡的威胁也不能带给他的滋味,而今在这京城里,竟叫他第一次如此浓烈地品尝到了。
愤懑、不爽、委屈、恐惧。
这些情绪反复纠缠、挤压着瞿旷,他一个人无法彻底消化解决,就只能等待着在某一个关头骤然爆发出来。
于是那次和北境边防有关的廷议,成了瞿旷情绪爆发的出口。
说出那些话之前,瞿旷确实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思——他想赌自己这满腔的赤诚,究竟能不能在衮衮诸公面前砸出个响来。
廷议之上,兵部尚书正侃侃而谈边镇军备如何充裕、京畿防务如何稳固,口口声声说:“诸边镇修葺有序,将士用命,胡骑不敢南犯——”
“敢问尚书大人,”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武官末座响起来,打断了兵部尚书的滔滔不绝:“您上一次去北境,是哪一年?”
满殿骤然寂静下来。
在众人的视线中,瞿旷深吸了口气,阔步出列,拱手一揖,不再管那些四面八方看向他的眼神,只顾低垂着眼,一字一句地将那些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来:
“臣在朔方镇看过边墙,绝大部分的土墙都塌了半截,只勉强用木桩撑着;烽燧台已有近十年没有修过,周边都长满了杂草;明面上说是有四万守军,可实额不到却两万五,空饷被吃了足足十年。”
这段话说出口的同时,瞿旷难得地感觉到了什么叫如芒在背,可他没有停顿,只是继续说道:“臣曾在闽浙一带打过仗,东南的兵,是臣一手练出来的,多少也明白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究竟需要些什么。可臣见北境的军队,边将不练兵、朝廷不查账、户部不拨粮,将士冬日只能身着单衣,吃不饱饭,恐怕狄骑一叩关便会溃散。这样的边防,叫‘修葺有序’?”
说罢,瞿旷咬着牙,抬起头直视已经截然变色的兵部尚书,沉声道:“尚书大人,您成日坐在京城的暖阁里看账本,无论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极好的,可非但没将目光看得长远,反倒如此荒谬地以己度人——您管的究竟是北境的边防,还是‘账面上的边防’?”
一口气说完,瞿旷也不再去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兵部尚书,而是将自己请求整顿边防的奏疏双手呈上。
他原以为说了、做了这么多,多多少少会有些作用。
可最后,他得到的结果只是皇帝简单的一句“我知道了”。
那些狡猾的文臣左一言右一语,立马一个接一个地讨论起其他事务,很快就将皇帝的注意力彻底转移。
从始至终,除却被瞿旷所指控的那位兵部尚书,其余的文官似乎都并未正眼瞧他,没人接他的话,也没人反驳他。
瞿旷站在殿中,只觉得周围全都是人,却又好像只有自己一个,某一瞬间,他似乎变作一截孤零零的浮木,单靠自己的力量永远没办法漂到岸上。
从那时起,瞿旷就对一种处境有了极深刻的体会,即身处在朝堂之上,最为难捱的往往并不是他人的挤兑,而是那种轻飘飘的忽视。
散朝时,几位同僚从他身边走过,目光就是那样轻飘飘地掠过他,仿佛他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瞿旷忽然就明白了,这满朝堂的人,不是不知道龙骧营的烂,也不是不知道塞北的边防是个大窟窿,只是没人愿意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捅了,便成了那个不合时宜的人。
走出殿门的时候,瞿旷以为所有的一切就到这儿了。
可是偏偏在他最失魂落魄的时候,那个人敲响了他的院门。
打开门的一瞬间瞿旷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门外又切切实实站着一个人——不过二十出头,且很显然是个文官,身穿深青色圆领长袍,面容清俊,气质温润,望向人的目光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对上那人看来的眼神,瞿旷蓦地愣了一下。
“瞿将军?”那文官拱了拱手,面上浮现出一点笑意:“在下裴謇,久仰大名。”
裴謇。
瞿旷在刚进京时就听过这个名字,新入阁的次辅,当朝有名的青年才俊,据说极受陛下器重。
不过瞿旷最早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因为听人在评价他形貌的时候用了很长一串复杂的词,说他“风采玉立,似月横飞,临朝渊默,端严若神”。
瞿旷原先不能理解,这下见了面,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因为廷议上的事,瞿旷当下对这些文官都持以一杆子打死的回避态度,但到底还是回了礼,将人请进屋里:“裴大人特意来此,有何贵干?”
“路过,顺道拜访。”裴謇并不同他客气,边说边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院里散放的兵器——瞿旷午后闲着没事,加上憋了一肚子的气,便在院子里练了半天的刀。
他用的是一把旧铁刀,三斤四两,是父亲留给他的。刀柄上的旧牛皮已经磨得相当光滑,刀刃被他磨了无数遍,光亮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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