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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妃》

7. 第 7 章

那个烤红薯,他第二天上午买到的。

城南的街道比华府那一带窄,两边的铺面零零散散,卖的都是些寻常东西,米面油盐,针线布料,偶尔有一个担挑子的走过来,吆喝声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然后消失。老梁那天早上出了门,穿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挽着,没有插簪——银簪他收在包袱里,不敢戴出来。他沿着那条街走了一段,找到了那个烤红薯的摊子,就在一个巷子口,一个泥炉,上头架着个铁桶,炭火的气味从桶缝里钻出来,带着那股焦甜的香。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蹲在炉边拨炭,见有人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要哪个?大的小的?"

"大的,"老梁说,"最大的那个。"

老头用夹子翻出一个,拍了拍灰,拿草纸裹了递过来:"三文钱。"

老梁摸了摸袖袋,把三枚铜钱数出来,放到老头手里,接过那个红薯,烫的,隔着草纸都烫手,他把它换了个姿势托着,往巷子口走了两步,站定,把那层草纸剥开。

热气扑出来,红薯皮烤得焦黑,裂了一道口子,里头的瓤是橙黄色的,糯的,带着一股子蜜香,跟他以前在上海地铁口买的那种闻起来是一样的,连那股焦甜后头带的一丝丝烟气都是一样的。

他咬了一口,很甜,烫,他嘴里含着那口红薯,没有立刻嚼,就那么含着,让那个温度和那个甜在嘴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在那个巷子口,慢慢把那个红薯吃完了,吃到最后连皮都没剩,草纸上的油迹用手指抹了抹,揣进袖袋里。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那处宅子走回去。

宅子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进了角门是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枯了半截的老槐树,地上铺了一层干透的槐荚,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正屋三间,他住中间那间,左边那间锁着,右边那间空的,他头一天进去看了一眼,里头有张破床,床腿少了一根,拿砖头垫着。

他回屋,在桌边坐下来,把袖袋里剩的银钱倒出来,摆在桌上数了数。

七钱三分,娟儿走之前塞给他的两钱,加上他从华府份例里攒下来的那点,就这些了。他拿手指把那些钱拨了一遍,按照他自己估的城南的物价算了算:一天三顿,每顿按最省的吃,馒头、粥、素菜,大概七八文钱;那包陈大夫开的药还有半个月的量,吃完了要续,续药要钱;房子是妙静的人安排的,暂时不收租,但"暂时"是多久,他不知道,那个"暂时"的背后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大概能撑四十天,前提是不生病,不出意外,也不再花三文钱买烤红薯。

他把那些钱重新拢在一起,包进一块布里,压在床板底下。

然后他坐在那张桌边,什么都没有干,就那么坐着,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是梁志超,四十七岁,上海,某建材公司的区域销售总监,月薪两万三,儿子高二,老婆在家带娃,他穿越之前最大的烦恼是Q3的业绩差了十个点,总监在群里@了他两次。

现在他的处境是:住在古代某个城市的城南,身上揣着七钱三分银子,前夫平南天,刚流产,刚被赶出府,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这件事上想了很久。

做销售这么多年,他不是没遇见过死局,遇见过,但那些死局再死,还有个退路可以找,大不了这个单子不签、这个客户不跟了、换条路再来。但他现在的这个局,退路在哪里?他能做什么?他不认识人,不懂这个时代的规矩,手里握着一支藏了延平王印信的银簪,他不知道这支簪子对他来说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但他知道它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眼前,至少现在不能。

他这么想着,脑子里没有转出什么结论,就慢慢放下了,把脑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几根横梁。

那几根梁是老的,颜色黑透了,有一根靠东墙的梁上有个燕子窝,空的,泥巴糊的,边缘已经脱落了一块,挂在那里,随时要掉的样子。

他就这么盯着那个燕子窝看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外头的天色开始往下沉,屋里的光暗了,他才回过神来,站起来,去找蜡烛。

城南的第三天,老梁开始试着生火。娟儿不在,没人替他做这些事。他蹲在那个小泥炉边上,拿火折子吹了三次,第一次火折子没着,第二次着了但柴没引燃,第三次终于点着了一把干草,火苗蹿上来,他把粗柴塞进去,火苗晃了两下,灭了。因为柴是潮的。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堆冒烟的潮柴,嘴巴抿成一条线,重新换了一把柴,这次找了底下相对干的一些,又吹火折子,又塞干草,又添柴,折腾了快半个时辰,炉子里终于有了火,稳住了,橘红色的光从炉膛里透出来,把他脸上映得暖了一瞬。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团火,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做了四十七年的人,到头来连一堆火都生不起来。

那天傍晚他用那口破桶烧了水,洗了个澡。木桶缺了一块,他用布把缺口堵了,勉强能用,水漏得慢,他洗得快,将将够用。洗完之后他站在屋里,拿一块布擦头发,手笨,头发缠在布上扯不下来,扯了两下才解开,解完之后头发散了一肩,湿漉漉地贴着颈侧和后背,凉意从发梢往下渗。他低头看了一眼铜盆里的水面,还在晃,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白的。

他把银簪从包袱里取出来,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拿在手里。并蒂莲,银的,那道接缝,那枚延平王印。他往发间插,手滑,簪子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桌上,叮的一声。他捡起来,又插,这次插歪了,簪头斜着卡在发髻边上,像根歪长的树枝。他拔出来,重新插,第三次才插正。插正之后他对着铜盆里那个还在晃的倒影,看见那支簪子在发间的位置终于对了,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婉清,你当初是想好了的,还是也没想好。"

当然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他插好簪子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平南天正在回华府的路上。

平南天进华府大门的那一刻,就知道出了事。

不是有人告诉他,是那个"没人告诉他"本身告诉了他——门房的人见了他,笑得比往常更周正;进了二门,有两个丫鬟正在廊下说话,见了他,话断了,两个人都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他在南边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叫"下头的人瞒着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没有立刻发问,换了衣裳,洗了手,让人备了茶,坐在书房里喝了半盏。

然后叫了管家进来,问了一句话:"三太太呢。"

管家低着头,把来龙去脉说了,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安胎药的账,周婆子的话,那包桂花干,大太太的处置,说城南有处宅子,三太太已经安置好了。管家说这些话的时候,用词非常干净,干净到听不出任何立场,就是陈述事实,每一个字都找不到破绽。

平南天听完,把那盏茶放下,没有说话。

管家等了一会儿,说:"老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出去。"

管家出去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平南天坐在那把椅子里,那椅子是紫檀的,是他祖父留下来的,他从小坐到大,椅背的弧度他熟得很,但今天靠上去,那个弧度像是变了,硌着他,他换了个坐姿,还是硌着。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拿起桌上一个镇纸,放下,拿起笔,放下,然后走到书架那边,把一本账册抽出来,没有翻,又插回去。

那包干桂花是他听了第一个发怔的细节。他知道那包干桂花是谁给的,知道是谁收的,知道它在婉清梳妆台抽屉里放了多久——那个东西不是什么私相授受的信物,是一样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东西,但现在被拿出来,放在那三顶帽子里,就变成了他的脸。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妙静这一手拆开来看了一遍。每一条单拎出来都不够,但叠在一起,就是一张他没法正面回答的纸。他要翻这个案,就要先承认他在乎一个侍妾的清白超过在乎一府的体面,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妙静做错了,就要把他和婉清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摆到台面上,逼着所有人看。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他走出去,穿过二门,走过游廊,走到北院的院子里。院子里没有人,其他的丫鬟早被妙静打发了,安静得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稀稀落落地挂着,底下地上有两颗落下来的果子,烂了,皮破了,果肉烂进泥里,红的汁水晕开来,被蚂蚁爬了一圈。

平南天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颗果子,站了很长时间,没有动。他没有进屋。风来了又走了,槐树叶子动了一下,石榴树跟着动了一下,那两颗烂果子没动,就在地上烂着。

他转过身,出了院子,走回前头。回书房之前叫了管家来,说了一句话:"城南那边,每月送二两银子过去,从我的私账里出,不要从府里的账上走。"

管家应了,退出去了。平南天进了书房,把门关上,坐下来,重新拿起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喝了。

娟儿是在偏厅问话之后做的决定。

大太太妙静处置完三太太的事,当天下午就把北院的丫鬟婆子叫到偏厅"过了一遍话",一个一个问,问三太太日常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没有什么异常。娟儿排在最后一个,轮到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站在偏厅里,低着头,手攥着袖口,听见大太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伺候三太太的时间最长,她的事,你该比旁人清楚。"

娟儿说:"回大太太,三太太待奴婢好,但三太太的事……奴婢真的不知道。"

妙静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说了一声"下去吧"。

娟儿退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回到北院,院子里已经空了,婉清的东西被收走了,梳妆台上干干净净的,只剩桌角有一点胭脂的痕迹,是婉清有一次不小心蹭上去的,没擦干净。娟儿站在那间空屋子里,看着那一点胭脂痕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她蜷在外间的榻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二太太端来的那碗燕窝;三太太喝完燕窝之后当夜的剧痛;陈大夫连夜进府,又连夜走了;第二天大太太就来了,带着账、带着周婆子、带着那包桂花干。她虽然不知道那碗燕窝里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三太太出事之前唯一吃过的"不一样的东西"就是那碗燕窝。而二太太海芳送燕窝来的时候,是她通的传、是她掀的帘子、是她退到一边看着三太太把那碗燕窝喝下去的。

她在那个过程中什么都没做。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扎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从榻上坐起来,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立刻走,等到天光大亮,府里各院都开始走动,前头的门房换了一班人。她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梳整齐,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衣裳,去厨房取了好几个馒头用布包了揣在怀里,然后走到书房外面,跪了下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就那么跪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平南天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一点夜里没睡好的那种哑:"什么事。"

娟儿说:"老爷,三太太一个人在城南,身边没人照顾。奴婢……奴婢想过去伺候三太太。"她说完这句话,把额头抵在青砖地上,没有再开口。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娟儿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麻,长到前头院子里有一只鸟叫了三声又停了。然后门缝里传来平南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知道了。你去吧。"停了一下又说:"别声张。"

娟儿对着那扇门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没有回北院收拾东西——她前一天夜里已经收拾好了,两件换洗衣裳,几文铜钱,一小包干粮,用一块旧布裹着压在榻板底下。她走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屋,从榻板底下摸出那个包袱,揣在怀里,从角门走了出去。

门房的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走出那道门的时候,太阳正升起来,照在巷子口那棵槐树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一整个白天。城南她没去过几次,只记得大太太的人说"城南有处宅子",但具体在哪条巷子,没有人告诉她。她一路走一路问,卖包子的、挑担子的、路边蹲着晒太阳的老头,问了好几个人才大致摸到方向。走到那条窄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那扇院门前面,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只是轻轻地叩了一下。三短一长。

门开了。老梁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挽着,那支银簪插在发间,位置是正的。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手里的蜡烛从指缝间滑下去,掉在门前的青砖上,滴溜溜滚了一圈。

娟儿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个磨白了角的小包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眶是红的,但她咬住了下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太太……奴婢来晚了。"

老梁看着门口那个干瘦的身影,看着她红着眼眶却咬住下唇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娟儿见他没说话,赶紧低下头,又补了一句:"太太,奴婢会生火,会烧水,什么都干。太太您别赶奴婢走。"她说"什么都干"的时候声音里带了点颤。

老梁侧过身,把门让开:"进来吧。"他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根蜡烛,弯腰捡起来,又说:"炉子里的柴是潮的,点不着。"

娟儿快步走进院子,把包袱往廊下一放,蹲到那个小泥炉边上,伸手摸了摸柴,皱了一下眉,然后熟练地把柴重新架了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引了一把干草塞进去,火苗稳了,又添了两根细柴,炉子里噼啪响了一声,火光照亮了她那张干瘦的脸。老梁站在旁边,看着娟儿蹲在炉子边,袖子捋起来,手被烟灰蹭黑了,脸上却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她本来就该做的事。

他把那根蜡烛凑到火苗上点着了,烛光亮起来,照着这间破屋的门框、院子里的老槐树、地上铺着的干槐荚。他蹲下来,把蜡烛放在地上,看着那团火,停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来的?"

娟儿没有抬头,拨了拨炉灰:"奴婢自己来的。"

"平南天知道?"

娟儿沉默了一拍:"老爷说……知道了,让奴婢别声张。"

老梁在那团火前面蹲着,火苗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没有再说别的。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两个馒头,凉的,硬了,拿了一个递给娟儿。娟儿接过来,没有推辞,就坐在炉子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梁,一半自己拿着,小口小口地吃。

炉子里的火烧得稳稳的,暖意从那团火里慢慢往外散。

那晚老梁把中间那间屋让给了娟儿,自己搬了张椅子在廊下坐着。娟儿不肯,说哪有主子给丫鬟腾屋的道理。老梁说你要是不睡正屋明天怎么给我生火。娟儿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就进去了。

老梁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盖着一件旧衣裳,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他想起娟儿蹲在炉子边那双手——瘦,干,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以前被烫过。她干活的时候很利索,不像他,连火折子都吹不燃。他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他从华府出来之后,这是第一个晚上,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娟儿来了之后的头两天,日子过得比他自己一个人时踏实。娟儿烧水,熬粥,把那间破屋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连廊下堆了不知道多久的灰都扫干净了。她还从巷子口那家杂货铺赊了半斤米和一小罐盐,说等过两天有钱了再还。老梁问她怎么想到赊账的,她说掌柜的看她面善,说下次来再给就行。

第二天傍晚,娟儿在院子里晾老梁换下来的那件藕色衫子。老梁搭了一会儿,手笨,娟儿看不过去,接过来自己晾。她正把那件衫子往竹竿上搭,听见巷子口有脚步声——轻,快,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隔了一会儿有人叩门,三短一长。

老梁的手在衣裳上停了一瞬,他认得这个节奏。

娟儿看了老梁一眼,老梁点了下头。娟儿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

外头沉默了一瞬,一个女声低低地应:"是我,有容。"

娟儿听见这个名字,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她回过头,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问,是让老梁自己决定。老梁冲她点了点头。娟儿拔了门闩,拉开半扇门,退到一边,没有让开身子,就站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给有容留了一个刚好能侧身进来的缝。

有容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下巴尖露在外面,嘴唇比在华府时干了些,像是赶了不少路。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也披着斗篷,深灰色,站得稳,背挺得很直。

老梁的目光越过有容落在那个人身上,手从晾衣绳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站在院子中央,没有迎上去,也没有让开。

有容走进来,这次没有屈膝行那个华府里的礼,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抬起来,说:"三太太,奴婢带了位大夫来,给您看看身子。"

老梁没答话,他看着有容,又看她身后那个始终没开口的人,然后说:"大夫?"

"是,"有容说,"城南济仁堂的张大夫,专看妇人症的。奴婢托了厨房周妈妈的干亲才请到的。"

"周妈妈,"老梁的语调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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