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疯了怎么办》
谢逐尘昏沉中,感觉到有什么醇香辛辣的东西顺着嘴唇滑入喉咙,呛得喉咙一阵烧灼。
他下意识想要偏头避开。
可倾倒液体的人却像是偏偏不让他如愿,酒液顺着他的下颌、脖颈一路淌进衣领。
谢逐尘低低呻吟了一声,挣扎着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脚,正踩在他颊侧的地毯上。他艰难地抬起目光,顺着修长小腿往上望去。
太子垂着头,手里的酒杯对着他的唇。
酒水顺着谢逐尘的唇角淌下来,他猛地侧脸避开。
此刻他浑身湿透,布料紧贴在皮肤上,漆黑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面上,一向清澈的眼底难得透出一丝狼狈。
谢逐尘用袖口擦掉脸上残留的酒渍。
他生平没有碰过酒,莫名其妙被灌了几口,喉咙里还烧着,胃里也翻腾着难受。
他抬起头看着始作俑者,声音发涩:“……为什么泼我?”
太子放下手里的杯子,勾了勾唇角:“法师方才饿晕过去了,孤没有怪罪你殿前失仪,还好心救你,你摆出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做什么?”
……饿晕过去了?
谢逐尘怔了怔……是对方救了他?
他开口:“谢谢。”
“……”
沈晏时别过脸:“难不成这几日狱卒苛待犯人,没给你送饭?”
谢逐尘老老实实道:“送了。”
“那你为何不吃?”
“不饿。”
“……………………”
谢逐尘这几日一直靠着吐纳灵气维生,压根没有饥饿的感觉。
他还以为这具身体不需要像凡人那般进食,结果没想到竟会饿晕过去。
沈晏时别开眼:“去换衣服。”
这人身上那香味混着酒意一起升腾,愈发浓烈,一丝一缕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觉得喉咙莫名发痒,连颈侧都有些微微发热。
他不适地扯了扯领口。
谢逐尘撑着身子站起来,跟着候在殿门外的宫人下去更衣了。等到再回来时,殿内的光景已经变了。
方才还空荡荡的桌案上,此刻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美菜肴。
翡翠羹、玉脂鱼脍、八宝焖鸭、糖蒸酥酪……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一层一层漫上来。
沈晏时坐在原位,听到脚步声抬起眼。
来人已然换下那身破道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干净的白袍,抬脚时袍摆如云似雾地拂过地面。
除却这张脸不说,他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轻盈。
谢逐尘走到桌前,目光落在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肴上,微微睁大了眼。
沈晏时支着额角看他:“不是饿了吗?”
谢逐尘迟疑地在他对面坐下,盯着桌上的食物看了又看,却迟迟没有动筷。
眼见太子在对面盯着自己,他怕暴露身份,犹豫片刻,探向一盘水煮青菜,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沈晏时端起酒盏轻抿一口。
从前邱王孙每顿饭必要膳房烹鱼烹肉,无荤不欢,恨不得把满桌油光肥腻的肉食都塞进肚子里。
可眼前这个人,面对着满桌珍馐,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挑了半天只拣了一片青菜。
他将那片叶子嚼了半晌,才终于艰难地咽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
“殿下,谢谢你。”
他道:“你是好人。”
沈晏时拿着杯子的手一顿:“法师此话怎讲?”
谢逐尘认真道:“你不怪罪我之前的唐突,还给我饭吃。我觉得你很好。”
他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仿佛“给饭吃”和“是好人”之间有着不容置疑的关联。
沈晏时笑了:“那看来,法师对好人的定义很是简单。”
谢逐尘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中的杯子上:“殿下还是少喝些酒吧。”
沈晏时似笑非笑:“为何?”
他原以为这人看着不通人情世故,想不到还会用这种方式博取他的好感。
大概下一句就是关心他身体云云,手段拙劣,毫无新意。
谢逐尘道:“我见殿下面色苍白,眼底泛青,又久病缠身,故不宜过多饮酒。否则时日久了,容易猝亡。”
换句话说,以殿下你的体质,酒喝的太多,容易早死。
沈晏时怔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开心极了,连手边的象牙箸都被碰落在地。
谢逐尘好奇地观察他。
直到沈晏时眼角笑得都有些泛红,这才抬起头:“法师,就凭你这句话,孤就可以现在砍了你,你知不知道?”
谢逐尘不解。
他说的是实话,为何要砍他?
好在太子只是嘴上如此,并没有付诸行动。他懒洋洋一摆手:“孤乏了,回你的道观,莫在这碍孤的眼。”
说罢也不看他,只起身离席,黑袍曳曳,往后殿去了。
他说的不是“回牢里”,而是“回道观”。
谢逐尘一愣,他这是将自己放了?
不等他开口,殿外已有宫人应声而入,动作熟练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另有人捧着香炉和热水鱼贯而入。
紧接着,谢逐尘便被一个小宦官恭敬地引出了殿:“大人可要回观?奴才给您引路。”
东宫东北角有一处道观,观名“延真”,是皇帝昔年专门修来给太子护法的居所。
谢逐尘点了点头:“有劳带路吧。”
小宦官连忙应声,快步走在前面。
谢逐尘抬脚跟上他的步伐,然而没走几步,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小宦官低着头,眼神不受控制地四下飘忽,一会儿瞟向廊道尽头,一会儿又飞快地收回来。
“你在害怕?”
小宦官浑身一紧,脱口而出:“奴才不敢!”
“别害怕。”谢逐尘温和的声音响起,“我没有责怪你,只是好奇,这里可是有什么东西令你不适。”
小宦官脚步慢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抬起眼飞快地瞄了他一眼。
烛火落在谢逐尘脸上,将那张面容映得清清淡淡,没有从前惯有的倨傲,只余一种让人不易生畏的温度。
他这幅模样,和从前那个动辄打骂宫人的邱王孙简直判若两人。
小宦官咬了咬唇,不由自主道:“不瞒大人……奴才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来殿下的寝殿附近,总觉得这里很冷……”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廊道两侧阴影浓重的地方:
“不只是我,好几个同僚都这么说……每次走到这里,都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我。而且,而且这宫里总会有人莫名失踪……就像总管,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了……”
总管?
谢逐尘回忆了一下,大概是他刚穿进来那日,站在太子身边的白面宦官吧。
这么一想,好像的确如此,方才吃饭的时候,便没有见他。
谢逐尘问道:“那太子知道吗?”
听到“太子”两个字,小宦官嘴唇翕动了两下:“奴才,奴才不知……”
说罢他低下头,脚步不由自主快了几分。
谢逐尘心中有些诧异,不由想起之前方呈说过,东宫有闹鬼的传闻。
师兄下山之前说过,如今人间正值皇权更迭,妖魔频出。
当今天子年老体衰,龙气熹微,若是不幸被有些道行的邪祟冲撞,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可太子正值青年,又是一国储君,本应紫气罩身、诸邪不侵。
他所住的东宫,理应是一片欣欣向荣,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万物萧条,人人自危。
……
不多时,延真观便到了。
观前嵌着阴阳鱼纹的石板。台阶正前摆着一尊青铜炉鼎,鼎身上爬满了暗绿的铜锈,像是许久未曾燃过香火,只余一层薄薄的灰。
原主的房间在道观最后面,规模不大,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汝窑瓷瓶挨着和田玉摆件,金丝楠木匣旁摞着几轴古画。
桌上供着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树,每一个角落都被名贵的古玩器具堆得满坑满谷,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逐尘打开角落里的衣柜,里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道袍,一样比一样张扬。
他走到旁边的铜镜前,镜中倒映出一个弱冠左右的青年,白袍黑发,面容普通,身形却修长高挑。
谢逐尘的目光落在镜中人的头发上。
这具躯壳生着他一直期望拥有的,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他心情登时好了起来,转而打量起房间的其他地方。
外间桌上堆着几摞略显杂乱的书籍,大多是市井上常见的符咒书,画符捉鬼、驱邪避煞。
先前方呈搜集来的关于太子病症的医案,以及前几任护法遗留的手记,也都一股脑地堆在桌面上。
那些卷宗凌乱地摊开堆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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