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戏·上海滩》
账房在干货行二楼东头,一间朝北的屋子,窗户对着后面一条窄弄堂。胡不才在这儿坐了三天了。三天里他把账册上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所有的进出条目都抄了一遍,字迹从第一天的歪扭抖颤渐渐恢复到了七八分的齐整。脖子上的淤青从紫黑色褪成黄绿色,再过几天就该看不出什么了。每天早上他来的时候,那把左轮手枪的触感还会在掌心闪一下,到下午就不怎么记得了。记忆这东西跟淤青一样,会褪的。
管账的刘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一副铜边眼镜,话少,事多。他把一摞厚得像砖头的旧账册推到胡不才面前,说"誊一遍,标清楚日期和经手人",就不管了。胡不才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到手指发麻,抄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金黄再变成墨蓝。第三天下午他抄完一本抬起头,看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墨水写着几个字——"新来的,代号Spike"。
他不知道这是谁贴的。但夜枭上上下下的人从第二天起就开始叫他Spike了。送饭的小厮叫他Spike,隔壁房里打算盘的小伙子叫他Spike,连刘先生叫他递把尺子都说"Spike,把尺子拿过来"。好像胡不才这个名字从来没存在过,来了夜枭就自动注销了,被一个猫和老鼠的恶作剧代号顶替了。
他不太在意这个。他甚至觉得Spike也挺好。胡不才这名字太像他自己了——不才,不成材,没出息。Spike至少听起来硬一点,尖锐一点,像是能扎人。
第三天傍晚,他正在抄最后一本账册的尾页,窗外忽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不大,细细的,打在弄堂对面瓦檐上沙沙响。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站起来走到窗边吹风。
有人敲门。
"进。"他嗓子还没全好,说话带着一点哑。
门推开,进来一个人。穿一件灰蓝色学生装,头发齐耳短,脸盘小小的,五官生得不算出挑,但那双眼睛极干净——干净得不像夜枭里的人。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白气,一股姜糖的味道飘过来。
"你就是新来的Spike?"
胡不才点了点头。
她把碗搁在门边的条案上。"刘先生说你这几天老咳嗽,让我给你煮碗姜汤。闸北雨多,别落下病根。"
胡不才看着那只碗,又看着她。"你是……"
"我叫Ali。"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怕被人听见,"账房旁边那间屋里抄电报的。你隔壁。"
胡不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Ali。他没听说过这名字。她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学生装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细瘦的手腕,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感,像一支削好了但还没蘸墨的笔。
"谢谢你。"胡不才走过去端起碗。姜汤还烫着,他吹了吹,抿了一口。辣辣的,甜味在舌根化开,喉咙里的刺痒被压下去了一点。"你怎么知道我咳嗽?"
Ali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微微弯了一瞬就收回去了,像水面上荡开又马上平息的涟漪。"你隔着一堵墙咳嗽了三天了。"
胡不才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嗓子眼更紧了。他咳了三天,隔壁有人听了三天,然后煮了一碗姜汤给他端过来。没人教她这么做,她就是做了。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沉了一点。
Ali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学生装的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他们都叫你Spike。"
"嗯。"
"你不喜欢这名字吧。"
胡不才又抿了一口姜汤。"……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代号而已。"
"那我叫你别的。"Ali说,"你本名叫什么?"
胡不才看着她。窗外的雨声细密密的,瓦檐上的水顺着沟槽淌下来,滴在弄堂的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他端着那碗姜汤,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胡不才。"
"胡哥。"Ali叫了一声。两个字,短,快,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她叫完就笑了,这回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我叫你胡哥。你别告诉别人。"
胡不才愣了两秒。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大口姜汤把它顺下去了。"……行。我不告诉别人。"
Ali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拍拍裤子上沾的灰。"明天你要是还咳嗽,我再给你煮。反正灶上总烧着热水。"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灰蓝的背影拐进走廊里,脚步声很快,两三下就消失在雨声里了。
胡不才站在窗边,端着那碗半空的姜汤,看着门框外面空荡荡的走廊。雨水从窗缝里溅进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碗搁在条案上,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抄账册的尾页。
抄了两行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不抖了。从进夜枭那天起,手就没怎么抖过了。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天晚上他回住处——干货行后面一间堆杂物的小屋子,一张木板床一条薄被——躺下来的时候,脖子里那几道淤青还在隐隐发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听见隔壁Ali的屋里传来翻纸页的声响。细碎碎的,像老鼠在嚼东西。他听着那声音,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出去,门槛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姜汤在灶上温着,自己去盛。"
胡不才弯腰把纸条捡起来。那笔迹圆圆的,收笔处轻轻往上翘,像尾巴尖卷了一下。他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口袋里已经塞了三张纸条了。洇花的废信笺、写着歪诗的报纸边角、Jerry给的行动指令。现在又多了一张。四张。
他塞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第四张纸的边角,忽然觉得自己口袋像一只塞满了旧信的邮筒。每一封信都来自不同的人,每一封都告诉他不同的事,而他站在这些信中间,不知道该回哪一封。
他去了灶间。姜汤真的在灶上温着,用一只陶罐焐在灶膛边沿,掀开盖还冒着热气。他盛了一碗端到账房里喝,隔壁Ali已经在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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