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纪》
含烟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将之轻放在江重月身旁的桌上,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郡主,奴婢还是想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江重月抬眸看她。
含烟咬了咬唇,道:“王爷从前那般宠爱卫侧妃,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可为何对您却……”
却如此绝情,在江重月身处紫霄观处境艰难时选择袖手旁观,甚至还想重新将她送回紫霄观?含烟想问,却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过僭越,也太过残忍。
江重月端起那盏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小口,茶香清冽,微苦回甘:“他当然喜欢我母亲,喜欢她倾城绝色的容貌,喜欢她温柔似水的性情,喜欢她依附他、仰望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可这种喜欢和豢养一只羽毛鲜艳、歌声悦耳的鸟儿没有任何区别。”
含烟愣住了,一时没能理解江重月的话。
“但喜欢一只鸟儿和喜欢一个人是不一样的。”江重月看向含烟:“喜欢一只鸟会欣赏它的羽毛,聆听它的歌声,愿意给它最好的金丝笼和粟米。但如果这只鸟儿病了,老了,或者被狸奴抓住吃了,你或许会遗憾,会叹息,但绝不会为了它打死狸奴,更不会放弃豢养其他鸟儿。父王喜欢从来都的是那个依附他、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的卫朝泠。他想要的女儿也是像母亲那样,美丽柔弱,温顺听话,最好带着几分母亲的影子让他偶尔可以缅怀一下旧情,满足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虚荣。”
江重月眸光转冷:“可惜我注定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女儿。”
她说完,室内一片寂静。
含烟红了眼眶,沈菱心低着头,温荧惑低低叹息了一声。
“郡主。”含烟声音哽咽道。
“都过去了。”江重月摆摆手,截住了她的话头。
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
“我现在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江重月道:“想要的,我会自己去拿。失去的,我会自己去讨回来。”
无论是公道,还是权力。
三日之约如期而至,只是这一次孙文远并非独自前来。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的妇人。那妇人衣着素净,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正是苏静娴小姐的母亲孙氏。
当江重月隔着屏风将那只赤金蝴蝶簪递出去时,孙氏抖着手接过那支簪子一寸寸抚过那两片栩栩如生的蝶翼,触碰到簪身上一道不甚起眼的划痕时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了去。
“姐姐!”孙文远大惊失色,慌忙扶住她,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唤着。
屏风后,江重月示意含烟端上一杯温水,又低声吩咐了句什么。含烟点头,随后便退了出去。
片刻后,孙氏悠悠转醒,却只是紧握着那支簪子泪如雨下。那是她女儿及笄时自己亲手为她簪上的,那一道划痕是娴儿笄礼的第二天顽皮磕碰所致,她再熟悉不过。
物是人非,而今又睹物思人,十几年来的丧女之痛在此刻彻底决堤。
看着姐姐悲痛欲绝的模样,再想起外甥女当年活泼灵动的笑颜,孙文远心中对赵怀懿、对赵家的恨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他强忍悲恸安抚好姐姐,对着屏风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道:“小姐,家姐悲痛过度,可否容我们明日再来?”
屏风后,江重月点头:“孙老爷照顾好令姐,明日此时我依旧在此恭候。”
孙文远道过谢后,搀扶着孙氏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揽月楼。
翌日,同一时辰,同一雅间。
孙文远这次是独自前来的,不过一夜之间他便苍老了好几岁,眼下一片乌青,连白头发都比昨日多了好些。
他对着屏风直接深深一揖,沉声道:“孙某与家姐多谢小姐援手,小姐赠药之恩,示证之德草民没齿难忘!”
也不知昨日回去后孙氏同他说了些什么,孙文远直接斩钉截铁地道:“小姐,孙某愿出面控告定北王妃赵氏,为吾外甥女苏氏讨还公道!赵怀懿倚仗权势草菅人命,害苏家独女性命,此仇不共戴天!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纵使要与赵家不死不休孙某也绝不退缩,恳请小姐助孙某一臂之力!”
“孙老爷高义昭阳敬佩。”
“昭阳……”
孙文远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披风的少女从那扇绢帛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虽早有猜测屏风后之人身份不凡,可能是定北王府里的某位姨娘,也可能是赵家的其他仇敌,却万万没想到竟是江重月。孙文远心中一惊,慌忙撩起衣袍跪下行礼道:“草民拜见昭阳郡主!恭祝郡主福寿安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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