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虚假繁荣的季节，是野花泛滥的季节，是孕育希望的季节。

万物都在生长，只有林佳姝向内蜷缩。

四岁的林佳姝变得阴沉，不爱说话，在幼儿园里也不喜欢和小朋友玩。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站在操场上，两眼空洞地看着某个地方发呆，阳光均匀地喷洒在她的身上，像喷洒一具没了生机的植物。

她只有看电视的时候会两眼放光，妈妈因此对她非常放心，转身带着儿子上集市。

女儿就是好，女儿多乖巧。

她摁住儿子作乱的小手，向大头电视机前蜷缩着的林佳姝瞥去最后一眼时，内心这样想着。

在她关上门的一瞬间，林佳姝上扬的嘴角唰一下掉下来，稚嫩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熟练地调到她喜欢的栏目。

她最喜欢的节目是《动物世界》，在她自觉地跟大人保持距离的时光里，跳动的心脏驱使着她接近一切的活物。

《动物世界》说，野兔是一种繁殖能力很强的生物，她因此感到好奇，但是村里去哪里找野兔呢？

野兔自然在田野里了。

她推动比她还要高的自行车出了门，助跑两下就登上了车。短腿驾驭不住成年人高大的自行车，两只脚狂蹬车轮的时候，屁股坐不到车座上，整个人东倒西歪。

孩子的力气不小，车轮在田野小路上溅起泥土，绿色的麦田下，有什么活物跟着她的举动向前窜。她蹬得慢，它就慢，她蹬得快，它就更快。

她突然停下来，那东西便茫然地冲到小路上，呆头呆脑地望着她，扑朔了两下前爪，再次投身麦田中。

林佳姝对追赶野兔乐此不疲，她学着《动物世界》的方式，给这个游戏命名为“狩猎”，她像一头小豹子，在田野间高速穿梭，用速度和声音玩弄着猎物的恐惧。

“狩猎”游戏并不总是成功，有一次，野兔在翠绿的地里窜来窜去，她追赶的脚步也跟着窜来窜去，几乎窜得自行车齿轮冒出火星子。汗珠贴着脸颊留下，她的发丝被打湿，脸色跟着红润起来，眼里满是怒火。

麦田被野兔穿梭的扑朔声，自行车齿轮的碰撞声，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交替吸引着林佳姝往田野深处走去。忽然，有股哭声掺杂在其中，动物的本能令她慌了神，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她抬头看向路面，只见一棵硕大的树，树干黑粗，树冠茂盛，冲天生长。

它好漂亮，它比那棵槐树还要漂亮。

随着她的靠近，那哭声越来越近，一角红衣藏在树后，林佳姝一个急刹车，惯性险些将她甩出去。

心跳如雷，呼吸如风，她呆在原地，紧张地观察着那角红衣。

一个脑袋探出头来，是一张孩子的脸。

林佳姝长舒一口气，再仔细去看，见那个孩子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头发乱乱的，脸上满是泪水，沾染着泥土。

她很快辨认出来对方的身份，是乔招娣。

林佳姝认识的村里人并不多，但她认识乔招娣，因为她的家庭太出名了。在这个依靠女人传宗接代的林庄，她的父亲乔耀祖是个没有女人的可怜人，有一天，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女人，后来就有了招娣。

春天的木兰花被风吹落，雪白如她梦中的槐花。

林佳姝平静下来，为对方恐怖的哭声感到愤怒，冷眼盯着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眼前的人停住了哭声，怯生生地看向自己。

“你把我的兔子吓跑了。”

招娣缓缓走出来，手指缠绕着衣角，低头看着地面，强忍住啜泣：“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林佳姝的口吻像个冷漠的大人，举动也是。说完这句话，她把车停到路边，从附近翻找出两根一长一短的树枝。

“你赔我兔子。”

乔招娣像被施了咒，鬼使神差地跟着林佳姝走了。

这件事情乍一听让人费解，但细想并不突兀。理论上说，一个在操场上面如死灰，主动远离人群的女孩，和一个被人欺负，被迫离开人群的女孩成为玩伴甚至朋友，并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乔招娣不爱学习，老师讲课，她就望着窗外，数窗外飞来飞去的小燕子。放学的时候，她拉着林佳姝去了很多地方：后庄的土沟，田野间的坟地，隔壁村的苹果园，那棵很大的木兰树，还有离树不远的林庄小学。

她像只出生在天地间的小兔，热乎乎的小手上还残留着不知道哪块地里的土，拉着林佳姝跑得飞快，笑声在田野间回荡。

她熟练地从铁门的缝隙钻进林庄小学，并对林佳姝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比她大一号的林佳姝有些为难，但还是强硬地钻了过来。

林佳姝刚想开口问些什么，乔招娣仍然是做嘘声的动作，眉毛高高抬起，用手示意旁边的角落。

林庄小学的教室和外墙有一段距离，成了条堆放废弃物品的小巷，两个女孩从巷口形同虚设的木板下钻进去。

教室里各个老师的声音传过来，有的教室关着窗户，乔招娣的脚步就更轻，她猫起身子，似乎经常来这里，嘴里悄声数着什么，在数到某个数字之后停下来。

乔招娣将两只手臂一伸，将自己挂在高自己半头的窗台上，两只脚悬空着。林佳姝跟着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好奇地往里面望去：教室里是一个白白胖胖，带红框眼镜的女人，正对着黑板上的鬼画符，嘴里大声嚷嚷着什么听不懂的话。

“这是什么？”

林佳姝用气声问道。

“这是英语。”

乔招娣同样用气声回复。

“什么是英语？”

“嗯......我也说不清楚。”

“那你怎么会喜欢这个？”

“我妈妈喜欢。”

林佳姝转头看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此刻迸发着亮光，专心盯着教室里的人。

她的妈妈？林佳姝听村里的大人说过，她的妈妈是个疯子。

突然，乔招娣猛地蹲下，林佳姝下意识往教室里看去，跟那个白白胖胖的女人对视上，也赶紧蹲下。

她们被发现了。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鱼贯而出，操场上瞬间热闹起来。两人被英语老师带到办公室，乔招娣仍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英语老师把教案放下，又拿起玻璃杯喝水，跟其他的老师打了招呼，这才面对她们俩，和抬头盯着自己的林佳姝对视上。

“你们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

她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乔招娣沉默着，林佳姝扫了她一眼，回答：“不是。”

“是来这里玩的吗？”

“不是。”

“来偷粉笔？”

“不是。”

“那是来干什么的？”

林佳姝又看了眼乔招娣，她终于勉强抬起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们......来学英语。”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英语老师随即大笑，她的笑声格外爽朗，那双红框眼镜随着她的动作卡在她的脸上。

乔招娣的头又低了下去，林佳姝的眼底染上了怒意。

“你笑话我们？”

英语老师勉强止住笑，摆摆手，看到二人的表情之后正色道：“对不起，老师不是笑话你们，老师第一次见到这么喜欢英语的孩子。”

两个女孩奇怪地对视一眼，林佳姝搞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英语老师翻动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两本崭新的英语课本，用一旁的抹布擦干净上面的灰尘，递给两个女孩。

“如果要学的话，不用偷偷摸摸地来看，我可以教你们。”

“真的吗？”乔招娣抬起头，两眼放光。

“真的。”

女人随即抬起一根手指在她们眼前晃悠，正色道，“只是，你们不可以再钻那条巷子了，很危险。如果要来学校，就在下午放学之后光明正大地走进来，知道吗？”

乔招娣点点头，语气坚定：“知道了。”

林佳姝认真地观察这个大人，试图在她脸上找到和其他大人一样虚伪的痕迹，但她失败了。

她真的这么做了，为两个上幼儿园的丫头片子敞开大门，只为了教给她们英语。

她是林佳姝遇到的第一个信守承诺的大人，也是乔招娣遇到的第一个平等对话的大人。

两个女孩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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