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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穗渡南江》

21. 第21章 旧箱底,那页没说出口的歌

手机手电亮度被温穗桢下意识调到最低。

冷白的一束光斜斜切进堆满杂物的隔间,扬起的浮灰被光柱兜住,一团一团,慢慢往下落。

储物隔间狭小逼仄。

霉味混着旧麻布、干禾碎屑的气息,闷在四方墙体之间。

隔间地面并不干净。除开已经搬出来的麻布舞裙、傩面残片,墙角堆着压扁的旧塑料药盒、断掉的竹舞穗残杆,还有半卷早年舞队用剩的蓝土布,落满厚灰。是这么多年随手塞进来,没人整理的零碎。

温穗桢膝盖跪在冰凉水泥地上,地面浮灰沾了薄薄一层在裤腿。连续几日连轴开会、排练、应付镇上各色人。腿骨酸得发沉,跪不了多久就得悄悄挪一下重心,膝盖在地上蹭出浅淡灰印。

她的拇指反复摩挲黑布封皮那几星嵌进布纹的褐黄禾穗碎渣,不是简单的脏污渍。像是当年写完本子,直接把带着谷壳的禾穗压在封皮上收进麻布包裹,经年累月,碎渣死死卡进布料纤维。

她有两三次,拇指抬起来,快要碰到本子的书脊,又中途收回去。手垂落,落在自己膝盖的裤料上,捻着裤腿起球的线头来回搓。

不是不想看,是怕翻开之后,看见的东西,会把自己仅剩的那一点妥协余地,彻底撕碎。

身后江循攸就立在隔间门框,没有跨步踏入这一方私域,只是肩头抵着老旧木框,安静等候。她背包靠在门框侧边,包侧袋露出来的明代残抄本边角,蹭到门框凸起木刺,勾住一小缕帆布丝线。

方才从隔间外飘进来的,是天井箩筐里干禾穗被夜风摩挲出来的簌簌轻响。隔了一重木门,声音压得很薄。远处江滩方向,传来江水涨潮低沉的轰鸣。

温穗桢指尖微微发颤,拆开外面裹着的麻布。外层麻布受潮,局部板结,拆的时候不敢猛扯,指尖挑开麻布打结的绳头,一点点把缠死的结慢慢揉松。麻布缝隙抖落出干苔藓碎末、一粒干瘪稻谷,滚落在地。

黑布本子完整显露出来,纸页厚实,边缘已经泛黄。本子内页不止虫洞。很多行字句写完,又被钝的炭笔笔头重重斜划掉,一道又一道黑杠,把原先的字迹盖得半遮半露。

有些地方划完,隔了几页,又在页边空白处,换更淡的墨,重新写一遍相近的句子。看得出来,写的人写了,又后悔写下,却又舍不得彻底抹去。

温穗桢把本子平放在地面,膝盖抵着冰凉水泥,身子微微俯低。手电光束往下压,落满纸面。

上面大半篇幅,写的是禾楼古歌完整唱词。字迹是外婆惯常的毛笔掺炭墨,笔画用力,落笔沉实。

没有后世汇演版本那种轻快热闹的调子。

一字一句,全是岭南稻作土地上熬出来的苦。写盛夏大旱田地开裂,农人弓腰刨土求水;写洪水漫过南江滩涂,一季禾苗尽数烂进泥里;写禾穗抽芒、土地馈赠收成,也写生灵对山河土地谦卑的叩问。没有喜庆的粉饰,是先民直面天灾、直面生存的倾诉与敬畏。

院外巷弄传来人走动的脚步声,两个人说话的声响,穿过天井,薄薄渗进隔间。

声音压得很低,分辨得出是舞队那两个年轻女孩,方才还在巷子里议论汇演的那两个。脚步停在老宅院门外面,没有推门,只在门外巷口站着闲聊。

“穗桢姐还在屋里?”

“不知道,灯还亮着。听说还在翻外婆旧东西。”

“外头都传,越翻老东西,是非越多。”

后面的话音继续往下飘,被晚风揉碎,听不清完整。片刻脚步声走远,巷口重归安静。

巷口安静没片刻,院门外传来塑料纸揉搓的脆响。像是有人把打印的方案草稿,揉成团,扔在了门槛外的石阶。没有推门进来,扔完人就走,鞋底蹭过石板,脚步声匆匆往巷深处消去。

是苏望畲打印的那份删减祭祀内核的方案,纸团滚过半截门槛,大半还留在门外,只小小一角探进院门。纸团裂口处,夹着一小截彩色网红演出头绳,是她排练时常戴的那一款。

温穗桢目光扫向隔间朝向天井的小窗,隔着糊着薄尘的窗纸,隐约能看见那团皱巴巴白纸的模糊轮廓。

她没有起身出去捡,肩膀又往下沉了沉。连家门门槛,都已经躲不开这些撕扯。

江循攸也看见了那团纸的影子,肩膀微微绷紧,却同样没有动身。此刻出去捡拾、对峙,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只会凭空又多出一场争吵。

隔间里面两个人都听见了。

温穗桢指尖顿在纸页上,指腹压住一行还没读完的唱词,半天没有往下翻页。没有发怒,没有辩解,只是肩膀极轻地往下塌了半寸。

外人的闲话,已经追到自家院墙门外。

温穗桢一行一行慢慢读,喉咙不断轻轻吞咽。孩童时代田埂纳凉的记忆撞上来。夏夜虫鸣,外婆压低喉咙哼调子,胸腔震动,调子沉,像脚踩进湿重的滩涂泥地里。

后来排练厅扩音喇叭放出来的改编曲目调子轻快上扬,鼓点热闹。她一遍遍跟着排练,早已经习惯。此刻对照纸上原文,两段旋律记忆在脑子里撞在一起,太阳穴突突跳,隐隐发胀。

“我从前总以为,只是调子改轻快一点,无伤大雅。”温穗桢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对着纸面,也像对着门框外的江循攸,“舞台要热闹,要讨观众喜欢,我不是不懂。”

她指尖点在一句写涝灾绝收的唱词,虫洞刚好洞穿那一个字。

“可这些句子,汇演版本里,半字都没有留下。”

江循攸没有走进隔间,身子依旧靠在木框上,指尖无意识抠着门框上凸起的木节。

“陆时缜给我的项目简报我看过。”江循攸的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进来,语气平,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报告里面写,要‘剥离悲情叙事,强化喜庆祈福IP’。悲情,对他们来说只是需要剔除的负面标签。”

温穗桢沉默,手机手电轻微晃了一晃。

“可那是先民实实在在挨过的日子。”她说得很慢,话说一半,喉头滚了滚,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瞬间,一缕碎片化感官漫上来。没有完整画面,只有晒得滚烫的河滩泥土灼着脚底,混杂众人低低的吟唱声,嗡的一下掠过心神,转瞬消散。古线碎片一闪而过,不留故事,只余下心口发闷的钝感。

江循攸闭了闭眼,把那股飘忽的体感压下去。

“小时候夏夜在田埂纳凉。”温穗桢嗓音压得很低,呼吸放得轻,怕气息吹脆老化的纸页,“外婆会压着嗓子,哼几段调子。不许我大声复述,更不许在外人跟前唱。那时候我年纪太小,记不全词句,很多片段慢慢就模糊了。”

隔间门外,老宅天井传来响动。穿堂风卷动箩筐里的干禾穗,沙沙作响。

远处,文旅排练场地的扩音喇叭隔着重重屋舍,断断续续飘来改编版轻快的伴奏,调子滑亮热闹。

一墙之隔,两套属于禾楼舞的歌,硬生生割裂成两个世界。

她指尖一页页往后翻,外婆那些零碎随笔,大多短句,很多句子写到一半,墨迹戛然而止,纸上留大片空白。

有两三处随笔边角,能看见浅浅水渍印,不知道是当年落上去的雨水,还是人的眼泪。

温穗桢翻得越来越慢。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手指猛地蜷起,指甲轻轻掐进自己掌心。没有出血,只留下几道浅浅月牙印。

视线无意识飘向隔间外面天井,目光落向那堆箩筐,筐里堆着舞队排练用的禾穗道具。她脑子里过的,是褚仰耘、苏望畲,还有几个家中老人患病、全靠演出补贴买药的中年队员一张张脸。

一旁门框边的江循攸,指尖无意识摩挲帆布包外侧,那本明代残抄本就装在包内。她的手指已经碰到包的搭扣,指腹蹭过金属扣冰凉表层,停顿数息,终究又松开。

“陆时缜那边,我之前递过一部分古法素材。”温穗桢指尖搭在纸页边缘,不敢往下压,指尖浸出一层薄潮,

“他们说调子太沉。短视频不吃这种,数据做不起来。”

手电继续向后翻页,大部分依旧是古歌辞与生活碎记。快到手札末尾,大片留白,右下角落着一行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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