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穗渡南江》
河滩上残留昨夜雷雨过后的湿气,低洼处积着一汪汪浑水,倒映灰沉沉的云天。
江循攸攥着那粒从古梦里带出来的干枯禾穗,指尖已经把穗壳捻得细碎,碎渣顺着指缝落在泥泞滩土上。
昨夜的梦境还黏在感官里,麦纾秾立在禾楼上的背影挥之不去,可梦终究只是梦,手里没有能够摆上台面的实证,族谱涂改的痕迹、铜铃残片都还锁在文化馆档案室的铁柜当中。
风卷过河滩,卷来南江淡淡的腥潮气,沾在衣料上,闷得人后颈发黏。
圩日的人流往来不息,江循攸绕路经过村口大榕树,看见三两个老人蹲在石墩上抽烟闲谈。
她心里记挂河滩水田受灾与旧传闻的关联,便上前半步,想要搭话打听旧时口述旧事。可她刚开口提起古禾巫,几个人便互相递了个眼色,掐灭烟卷,起身拎起竹筐默默散开,没人愿意接她的话茬,原地只剩下一地散落的烟蒂。
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帆布包的背带,也清楚自己这份刨根问底,在当地人眼里是一种冒犯。
连滩镇的圩日已经拉开,青石板街面早早被赶集的人踩得潮湿发亮,街边竹筐摞着新收的稻谷,竹篾缝隙漏出金黄谷粒,卖菜阿婆竹篮沾着青菜露水,摩托车突突的声响来回穿梭。
路边摊码着成捆祭祀香枝、干禾穗,摊面上的黄皮果被日头晒得果皮发皱。
只是热闹市井底下,一些细碎话语已经悄悄漫开,这些话不会高声叫嚷,大多挤在米摊旁、大榕树下纳凉的人群之间,人们压低嗓音互相凑近,目光若有若无飘向温穗桢那座老祖宅。
江边一小片水田被山洪冲毁,庄稼蒙受损失,庄稼人总要寻一个说得通的由头,旧年的传闻便顺势浮起,并非笃定有什么鬼神降灾,只是人心慌了,就往旧说法上面靠。
温穗桢这天没有去文旅彩排现场,外婆遗留的旧木箱摊开在堂屋地面,箱角浸出黑褐色霉斑,边缘还留着老鼠啃咬出的缺口。
她蹲坐在水泥地上,膝盖抵着箱沿,慢慢翻检箱内零碎物件。堂屋木窗半敞,稻田裹挟潮热的风灌进来,吹得墙上旧年画边角哗啦抖动。
她手腕套着那根磨得起毛的麻绳手环,手指反复摩挲绳结,指腹蹭得微微发红。堂屋角落摆着半搪瓷缸晾凉的布渣叶凉茶,从早上搁到现在,她一口都没碰。
门外传来拖鞋拍打石板的声响,隔壁阿婶挎半篮龙眼靠在门框,没有跨进门槛,手里蒲扇慢悠悠扇动。
“穗桢,今天不去那边排舞?”阿婶晃了晃竹篮,龙眼外壳蒙着一层薄白霜。
温穗桢手上动作不停,把一块褪色粗布铺到桌面上。“今天调休,整理一点外婆留下来的旧东西。”说话的时候,她脊背刻意绷直,胸腔里翻涌的沉郁往下压,不愿叫外人一眼就看穿自己的窘迫。
阿婶往堂屋内瞟了一眼,蒲扇扇动的节奏慢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外头闲话不少,我路过,跟你提一嘴。方才舞队两个队员的家属,还在榕树底下聊这件事。不光怕邻里说闲话,他们心里也犯嘀咕,要是闹得项目出乱子,那点微薄排练补贴说不定就要泡汤,家里农活开销本就拮据,实在耗不起变数。”
温穗桢指尖一顿,依旧垂眼望着木箱内部。“说什么?”
“就是之前你想登禾楼的事。”阿婶把竹篮搁在门槛台阶,果子碰撞发出轻响,“老一辈都记得你外婆当年的遭遇,旧时礼制本就不许女子站上主祭禾楼。现在江研究员又挖出那些没头没尾的古旧事,不少人心里发慌。加上江边水田遭了灾,大伙心里本就堵得难受。”
“那不是不祥。”温穗桢的声音很轻,喉咙发紧,“外婆不是招来祸事,是替整村人扛下了事。”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乡里普通人读不来书本上的考究。”阿婶叹了口气,拢了拢鬓边碎发,扇柄轻轻磕了磕大腿,“大家最怕田里再受损失。不少老人已经去找罗耆恪诉苦。”
院外圩市的人声隔着院墙忽高忽低,堂屋里静了片刻。温穗桢抬眼,浓重疲惫堆在眉眼,眼下晕开淡淡的青影。“罗伯当众顺着这些话散播了?”
“他没有嚼舌根,但也没有站出来反驳。”阿婶语气透着无奈,“他忘不了早年巫者献祭死去的旧事,本就不认同女子登楼主祭。老人上门诉苦,他便听着,不去拦着私下议论。话没人拦,传得就越来越宽。褚仰耘的母亲还在念叨,怕自家孩子掺和太深,连累家里被邻里指点,连舞队的活计都保不住。”
舞队的裂痕,已经顺着家属口舌渗了进来,这便是流言最实在的重量,不是虚无缥缈的灾异预兆,是寻常人家细碎现实的生存压力。
温穗桢弯腰从木箱内侧抱出一只粗麻布包裹,布面磨损起球,边角沾着陈年泥渍,是外婆存放祭祀零碎物件的包袱,指尖勾住绳结,指节绷紧,迟迟没有解开。
“穗桢,我也是好心劝你。”阿婶往前挪半步,蒲扇停住不动,“有些念头不如放一放,顺着文旅的编排把中秋汇演做完,大家相安无事。非要去掀尘封的旧规矩,得罪一圈乡亲,实在得不偿失。你外婆苦了一辈子,何苦再走一遍相似的路。”
温穗桢大拇指用力按压手环绳结,绳线在皮肉勒出浅浅凹痕。
她清楚阿婶并无恶意,只是一心求村寨安稳。这番劝说像湿布裹住胸口,闷得呼吸都不畅快,她刻意错开阿婶投过来的视线,盯着地砖缝隙钻出来的青苔,不愿被对方看见眼底翻涌的无力。
“我明白你的好意。”温穗桢语速放得很慢,每一句都耗着力气,“只是有些过往,不能假装从未发生。”
阿婶见劝不动,摇了摇头转身离开,拖鞋声响渐渐消失在巷道拐角,临走丢下两颗龙眼搁在门槛石上。
院门外巷子里还有断断续续路过的行人,有人经过祖宅大门,脚步会不自觉放缓,往院墙之内瞥上一眼,再一言不发径直走远。
有个舞队队员的媳妇扛着半捆菜秆路过,目光扫过门内,脚步顿了半秒,攥紧手里的草绳,低着头快步穿行过去,没有争吵,没有高声议论,可这种无声打量,同样磨人。
堂屋重归安静,热风卷起一点木屑,打着旋落在木箱角落。温穗桢跪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肩膀慢慢垮下来,方才在外人面前硬撑的那股气力一点点泄掉。
流言不需要证据,仅凭口耳流转,就能在小镇织成密网。她能够预想往后走在圩街,路过榕树,一道道躲闪又探究的目光会落过来;队员回到家中,还要承受家人不停的念叨,甚至有人会就此退出舞队。
那条最轻松的出路摆在眼前:全盘接纳陆时缜的改编,彻底放下女子主祭的念想,不再深挖被掩埋的古史。舞队拿补贴,队员领薪资,邻里不再非议,尖锐矛盾可以暂时全部抹平。
可只要想起外婆后半辈子带病隐忍的模样,想起煤油灯下,外婆压低声音教她那些不能对外人言说的古歌辞句,心底就有一处死死不肯退让。
她指尖无意识擦过木箱角那张文旅下发的排练通知单,指腹碰到纸面,又迅速收了回来,随后才伸手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凉茶,苦涩铺满舌尖,压不住胸腔纷乱。
院门传来两下轻叩,温穗桢放下茶缸,脸颊发烫,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站起身,脚步沉缓拉开木门。
江循攸站在门外,帆布资料包挎在肩头,裤脚沾满河滩黄泥,包角磨破一小块,手里攥着几张复印的族谱残页,纸边被手心汗水浸得微微打卷。
“我路过,过来看看。”江循攸扫过温穗桢的神色,“圩上的流言,我在巷口听见几句。”
她没有讲成套的安慰,侧身跨进院子,随手合上门隔开巷道人声,帆布包搁在阶沿石,纸张沙沙摩擦。
院角凤仙花被烈日晒得花瓣垂落,零星碎屑散落在地面,几只蚊子绕着廊下嗡嗡打转。
“文化馆那边两个老人闲聊,把水田受灾的缘由,算到我们翻查旧礼制这件事头上。”江循攸后背轻轻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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