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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军优秀参谋小林》

17. 撂挑子

同古之后,日子反倒难过了。

二〇〇师退到眉苗休整。七千人进去,出来五千多。伤兵一批一批往后送,那几天腊戍的军医院里加了两排床,走廊上都躺着人。

沈瑾是跟着伤员一块儿上来的。

这位是第五军军医院的护士长,二十七八岁,说话不快,做事极快。她在同古的战地医院待了十二天,上来的时候手上的血已经洗掉了,指甲缝里那一圈还在。

林安是在军医院门口碰见她的。那天她去送一份药品的单子,撞见沈瑾正蹲在台阶上啃一个冷馒头。

“沈护士长。”

沈瑾抬起头,愣了两秒才认出她来。

“你是……军部的?”

“是的,我叫林安。”

“哦。”沈瑾把馒头咽下去,“那个奎宁的事,是不是你在办?”

“是。”

“办得怎么样了?”

林安顿了一下。

“英国人那边说要走印度的手续。”

沈瑾“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啃她的馒头。啃了两口她说了一句:“你告诉他们,雨季再有半个月。”

“我说过了。”

“那你再说一遍。”

林安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最后“嗯”了一声。

她那天回去,把奎宁那一条挪到了待办的最上头。挪完她自己都知道,挪了也没用,那件事卡在印度,不在腊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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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上旬那几天,会一天比一天难开。

史迪威要新二十二师在斯瓦停止后退,就地转入反攻。杜聿明不肯。新二十二师半个月退了六十里,兵力打掉了近三成,现在反攻是把最后一点家底扔进去。

四月四号那一场会开了两个钟头,两边一句也没谈拢。

散会的时候史迪威站起来,说了一段话。那段话说得又快又急,林安译到一半就知道要出事。

“参谋长说:他名义上指挥中国军队,实际上连一个营都调不动。”她译完停了半秒,“他说,一位不能执行命令的司令官,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任何意义。”

杜聿明没有接话。

那天夜里,史迪威给华盛顿和重庆各去了一封电报。

第二天上午抄件到的时候,罗又伦拿着纸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司令。”

“天塌不下来。”杜聿明说,“念念。”

罗又伦念了一句。念的是:若情形不改,职请辞现职。

杜聿明“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罗又伦站在那儿等着。他等的是发脾气,或者是别的什么,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

“又伦。”

“是。”

“新二十二师今天报了没有?”

“报了。昨天又退了一段,伤亡三百多。”

“那就叫廖耀湘再顶两天。”

罗又伦“是”了一声,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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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军部里的人都说司令脾气好。

这话不假。有个年轻参谋把一份行军表算错了两处,报上去,杜聿明看完只说了句“重算”,连眉毛都没抬。那参谋出了门腿都软了,跟人说他宁可挨一顿骂。

孟上尉来报油料,报到一半自己先支支吾吾,说这一批又没到齐。

“我知道。”杜聿明说,“你不用替英国人难为情。”

罗又伦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把每天的战报送得比平时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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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那件事,杜聿明夜里躺下要过一遍。

他怕。这个字他跟谁也没说过,说了也没人信,第五军的军长,昆仑关打下来的人,怕什么。可是他确实怕,而且怕得很具体:他怕被撤。

这个怕很实在。史迪威那封电报的分量他掂得出来:那位参谋长在这个位置上是委员长请来的,请来的时候费了多大周折他知道;美国人的租借物资、飞机、贷款,全在那一条线上牵着。史迪威真要辞了职回华盛顿去,说一句中国人不听指挥,那损失不是一个二〇〇师能比的。

而这件事是他惹出来的。同古那道撤退令是他绕过史迪威下的,他认,他说的每一句他都认。可是他也清楚,摆在重庆那张桌子上的不是他说得对不对,是这件事怎么收场。收场的办法无非那么几种,最省事的一种,是把惹事的人换掉。

他躺在铺上算过一笔账:他这个副总司令要是明天被撤,第五军、第六军、六十六军这六万人,交到谁手上。

这笔账他算了三个晚上,一个像样的答案也没算出来。人是有的,中央军里够格的将领不少,可是这六万人现在散在缅甸这一片地面上,斯瓦顶着一路,九十六师在路上,六十六军的架子还没搭稳。这个时候换将,新来的人光是把这几摊子摸清楚就要半个月。

半个月,够日本人走多远,他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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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六号,重庆来了消息:委员长亲自到缅甸。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军部就转起来了。副官处忙着腾房子,军需处忙着弄东西,参谋处连夜赶了三份材料,罗又伦一夜没合眼。

林安那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委员长带的是自己人,翻译轮不到她,可是英方那边的礼节安排、来往文书、席次名单,全落在她头上。

她在眉苗那处旧房子里跑上跑下,跑到第二天下午,才第一次远远看见那位。

个子不高,一身军装,走路很快,身边跟着夫人。走过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跟英方那位少将握了手,说了句什么,夫人在旁边译。

林安站在走廊那一头,隔着二十来步。

那两秒钟她脑子里翻上来的东西很不成体统。她想的是:这个人就是那个收件人。

她这两年在纸上见过这个名字不知道多少回。所有的“呈”、所有的“请示”、所有的“钧鉴”,最后指的都是这个人。这个名字在她笔下是一个抬头,一个格式,一个抬头以后要空两格的规矩。

今天这个抬头在走廊上走过去了,走得很快,一晃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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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七号夜里,他单独见了戴安澜。

那一晚谈了两个多钟头。谈的什么外头没有人知道,只知道戴安澜进去的时候是九点,出来的时候快十二点,出来的时候脸红,眼睛也红。

第二天二〇〇师全师传达。传达的是委座嘉勉同古之战,说这是中国军队入缅以来第一次以少击众、以寡敌强的硬仗,说二〇〇师为国争光。

尹副官跟林安说这件事的时候啧啧了两声。

“这一手厉害。”他说,“七千人退下来的时候是灰头土脸的,一夜之间成了打硬仗的英雄。”

“这不是事实么?”

“是事实。”尹副官说,“可事实也得有人说出来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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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多钟头里,头一个钟头说的全是人。

委员长手上有一份名册,一个团一个团地问:一一三八团的覃道善还在不在,营长伤了几个,弟兄们的伙食怎么样。问得极细,细到问补充兵什么时候到、补的是哪一省的。

戴安澜一样一样答。答到一半他心里有一样东西松开了。

他这十二天没跟人说过话。同古守到第九天的时候他写过一封信,写给他妻子,写完折起来揣在怀里,一直揣到今天。那封信里的话他不能跟副官说,不能跟团长说,更不能跟弟兄们说。现在有一个人坐在对面,一个团一个团地问他的人。

问到后来,委员长把名册合上了。

“海鸥,我问你一句实在话。”

“请校长垂询。”

“这个仗,往下还能不能打?”

戴安澜没有立刻答。

那一刻他心里过的东西很多。这十二天他一封一封电报往后头发,发的是援军什么时候到;九十六师在路上挨了两回炸,到第九天还差七十里;英国人的西线退到哪儿,他到今天也不知道。这些话在他心里放了半个月。

“报告校长,”他最后说,“能打。”

委员长看着他。

“我们的兵是能打的。”戴安澜说,“同古这十二天,日本人的第五十五师团没有前进一步。弟兄们不怕死。”

“那你还有什么难处?”

戴安澜心里“咯噔”一下。这一句是给了口子的,这个口子他要是不进,往后就没有第二回。

他抬起头。

“报告校长,职有一件事。”

“你说。”

“我请求,往后二〇〇师不要分割使用。”

委员长把手里的名册放到了桌上。

“怎么讲?”

“同古那一仗,二〇〇师是孤军。”戴安澜说,“孤军能守,是因为一个师在一处。要是分成两块三块,摆在几百里的路上,那就守不住了,只能一块一块地叫人吃掉。”

他说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他其实还有半句没有说。那半句是:这半个月他看图看下来,全军六万人已经散在三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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