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ST-02(细化版)》
风雪漫天铺地地刮着。
没有方向。没有来由。像整片北境都化成了风与雪,连路都被埋得一点不剩。旧玻璃上早已结出一层厚厚的霜,像谁用白漆从外面一遍一遍刷上去。可屋里那点火光,却还是硬生生地暖着。与外面那仿佛要吞掉一切的黑,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希娜,你做的热巧克力,真好喝。”
萨沙捧着那只有缺口的陶瓷杯。杯子很旧,可里面的热巧克力正冒着极软极柔的热气。她没急着喝。只把脸凑近。那甜味不冲,像从很远很远的童年里慢慢飘回来。她轻轻抿了一口。香。浓。暖流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流到小腹。像有人从里面给她点了盏很小的灯。
“我们以前招待客人,都会奉上一杯热巧克力。”希娜说,“那是甜蜜的祝福哦。”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旧柜。
那柜子已经空了。只剩几片陈年的干草,和一只断耳的旧壶。她没让萨沙看见。她只把手里那张包过什么的油纸,极自然地扔进火堆。火舌一卷,那纸就没了。
“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在帮我。”萨沙说,“我能做些什么吗?”
“外面的雪把地都埋住了,粮食也长不出来。”希尔薇说,“我们……没有食物了。”
“可我们不能等死。”萨沙说。
“我知道。”希尔薇说,“可是附近能找的地方,都被人翻过了。我腿又不好,走不了太远。”
“附近有树林吗?”萨沙说。
“有。”希尔薇说,“往东走两三里,有一片老林。以前我爹和我哥会去。现在没人去了。”
“那我们去林子里看看。”萨沙说,“说不定有野物。”
希娜点了一下头。可她脸上还是露出一点难色。
“我和姐姐从小只跟着爹和哥哥出门,却没有自己下过套。我们……都不会打猎。”她说。
萨沙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也不会。
她生在皇城,长在白墙里。唯一一次和芙莉娅在树林里追兔子,还摔了一跤,把裙摆都挂破了。最后还是芙莉娅把她背回来的。
可她现在,是三个人里最大的那一个。
她想起芙莉娅说过的话:
“我是你姐姐。我比你大。我来保护你。不要怕。我会在你前面的。萨沙跟紧我。”
“好。”萨沙抬起头。
“明天,你们跟紧我。我带你们去。”
“真的吗?你会打猎?”希娜眼睛亮起来。
“说起来,你多大了?”希尔薇说。
“我二十一。”萨沙说。
“那你比我们都大。”希尔薇说,“我十八。希娜十六。”
“那我就是姐姐了。”萨沙说。
她说到“姐姐”两个字时,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想起芙莉娅。想起马卡龙。想起那条长长的、白色的大理石走廊。那时候她那么小,跑在前面,后面有人在追。她从不害怕,因为知道总有人会跟着。
现在,身后跟着她的,是另外两个人了。
“你们今晚早点睡。”萨沙说,“明天养好精神,我们进林子里看看。”
“听姐姐的。”希尔薇说。
夜里,萨沙没睡着。
她靠着床沿,看那堆火慢慢小下去。希娜和希尔薇已经睡了。她们挤在一起,像两只从风暴里逃出来的小兽,呼吸极轻极轻。萨沙看着她们,忽然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不够好。怕明天进林子,自己这个“姐姐”一点用都派不上。
“姐姐,应该是怎么样的?”她想。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风雪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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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雪停了。太阳不是很亮,只像一块被冻住的旧金,从灰白天顶慢慢透下一点光。三人穿得极厚,推开门。洁白的雪原像铺了几千里,很静。静得像这世界把战争、血与死都暂时藏了起来。
“走吧,别走太散。”萨沙说。
她们走进树林。
冬日的树林银装素裹。没有叶。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雪。有些树被雪压低了,像老人在躬身。地上很软。踩上去会陷。风一吹,树梢的雪便极轻极轻地往下落,像一场只属于这片林子的旧雨。
希尔薇先起了玩心。她从地上抓了一团雪,在手里搓成球,轻轻朝萨沙丢去。
“来打雪仗吗?”她说。
“好呀。”萨沙说。
“现在这天气,猎物也不一定会出来。先玩一下。”希娜也笑。
三个人像忘了饿,也像忘了这世界还乱着。雪球来来去去,有时中了,有时歪了。有人摔了,有人笑。萨沙朝后一退,脚后跟绊在一截半埋的旧根上,整个人朝后一倒,躺进一大片软雪里。
“我赢了!我把姐姐击倒了!”希娜笑。
“这雪好软。”萨沙也笑,“可你要小心了,我要复仇了。”
“来抓我呀。”希娜朝林深处跑。
“别跑太远!这里不像外面!会迷路!”希尔薇喊。
萨沙爬起来,跟着追进去。
雪从树梢落下来,像白色的小瀑布。希娜从一棵树后探出头,朝萨沙吐了吐舌头。萨沙刚想追,却忽然看见更前面一点的地方,有一小团棕灰色的东西,蜷在枯树根边。
“希娜。”萨沙压低声音。
“我看到猎物了。”
希娜轻手轻脚退回来。
“它好像在睡。”她小声说。
“是只狐狸。”希尔薇也靠过来。
“别惊动它。”萨沙说。
“我们没带弓,也没带刀。”希尔薇说,“怎么抓?”
萨沙低头,看见自己怀里还别着那柄旧榴弹枪。还有三发真的榴弹。她想了想,没装弹。她从地上抓起雪,在手里压硬,又压硬。直到那雪球硬得像块白石头。
“我用这个。”她说。
“雪球?”希娜说。
“我们只需要让它晕一下。”萨沙说。
她把雪球装进枪管,极慢极慢地抬起枪口,对准那团灰色。
“三、二、一。”
她扣下扳机。
雪球飞出去,带着一声极闷极轻的响。那狐狸还没睁眼,就软软地倒下了。不是死。是昏。
“中了!”希娜差点叫出来。
“快。绑起来。”萨沙说。
三人跑过去。希娜用带来的绳子把狐狸四脚绑好,拎起来。
“我们有肉了。”希尔薇说,“它的脂肪还能熬油。够我们撑好几天。”
“萨沙姐姐太厉害了。”希娜说。
萨沙看着那只还微微起伏的小狐狸,没有多少高兴。她只是舒了口气。因为她们今晚不会饿死了。
“走吧,回家。”她说。
“嗯,我们回——”
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像有谁在雪地里折断了一根很细很细的树枝。
然后是热。
不是炉火那种。是炸。从希娜右腿旁突然炸开。泥与雪翻起来。红溅在白色里,像有人把一小坛陈年旧酒泼了出来。希娜甚至没来得及叫完,人已经倒了。
“希娜!”希尔薇扑过去。
“希娜!”萨沙也冲过去。
希娜没应。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半边力气,只用手极慢极慢地朝萨沙伸过来。
“姐……姐……救……我……”
“希娜!”萨沙把她抱起来。
血从她腿下涌出来。很热。热得萨沙觉得自己像被烫着了。她伸手去按,可越按,血越流。那雪地像变成了红色的湖,正一点一点把她们都吞下去。
“真是好猎物。”树后走出两个人。
不是普通流民。是图拉士兵。身上的旧军服沾满泥雪。一个瘦长,一个极高。两人手里都拿着元力武器。那上面还飘着一小缕青烟。
“一个狐,三个女人。今天运气不错。”瘦长个说。
“把东西放下,你们可以少受点罪。”另一个说。
“这是我们的猎物。”萨沙抬起头。
“你们别想抢。”
“抢?”瘦长个笑了,“我看你们才是猎物。”
“你们是图拉兵。”萨沙说,“图拉兵,现在要杀图拉人?”
“图拉?”瘦长个像听到笑话,“老子早就是逃兵了。图拉死不死,跟我有屁关系。老子现在只想吃口热食。再找点暖和的地方睡一觉。你们要是听话,我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你们不配当兵。”萨沙说。
“不配?”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维多利亚人,也配和我说配不配?这仗就是你们挑起来的。没有你们,我儿子会死吗?我女人会跑吗?你们现在站在我面前,倒装起好人了。”
“我……”萨沙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竟一时说不上来。
这场仗到底是谁先点的,她说不清。她只知道很多人死了。不是一两个。是一整片、一整座、一整个国家地死。她只知道芙莉娅死了。她只知道,眼前这两个男人,也像被战争吃剩下的、已经认不出人形的鬼。
“无言以对了?”高个子举起刀。
“不是。”萨沙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别跟她啰嗦!杀了这雪地里的三个,拿东西走人!”瘦长个说。
“不!姐姐才不是那样的人!”希尔薇忽然喊起来,“她会保护我们!她会带我们回家!她是我们最重要的人!”
“闭嘴!小东西!”瘦长个抬手。
元力弹。
“不要!元技·转换!”
萨沙扑向希尔薇。
那一下极快。快得萨沙自己都分不清,是身体先动,还是心先动。她只看见希尔薇。看见那孩子眼里的泪。看见她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明天。然后,她听见爆炸。不是自己身上。是背。热从她背后整个炸开,像有谁把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后面按进她的脊椎。
“咳——!”
她没倒。
她只是很重地喘了一下,把希尔薇护在身后。背上已经多了一个极深极红的印。不是子弹。是元力反冲。像一团没有形状的火,从她左边肩胛一直烧到右边腰侧。
“我说了,不会让你们伤害她。”她说。
她抬起榴弹枪,朝两人扣下去。
可打出去的,是雪球。
“雪球?哈哈——你是来逗我们笑的吗?哈哈!雪球!哈哈哈哈!”瘦长个笑得弯下腰。
萨沙脸色一白。
她忘了。
刚才为了不伤到狐狸,她把弹药换成了雪球。现在枪里,什么也没有了。
“看来维多利亚也有蠢人。”高个子笑。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萨沙的角,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那是兽族都很忌讳的事。角是尊严。角是根。被人抓着角提起来,和被人按在地上踩脸没有区别。
萨沙怒视着他。
“小脸长得不错。”高个子说,“就这么杀了,倒也可惜。”
“你不是维多利亚人吗?”他说,“那我今天也让你知道,你们那些贵族老爷在床上怎么糟蹋我们的人,我们也能一样还回来。”
另一个士兵已经把她的外衣扯下半截。
“不要——!”萨沙终于叫出来。
“不!求求你们!不要——!”
希尔薇跪在地上。她看见榴弹枪被扔到了两米外。她看见萨沙被按在雪地里。看见她的脸被人用鞋尖别过去。看见她的角被用力扯着。她能做的,只有一点一点,朝枪那边爬。
“别碰我姐姐……别碰她……”希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忽然用尽所有力气,从地上撑起来。不是跑。是扑。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连飞都飞不起来,却还是要把自己扔出去。她扑到萨沙身上。用那已经没了一条腿的身体,把萨沙整个护在下面。
“姐姐。”她贴着萨沙的耳朵说。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萨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极大力道推了出去。
接着,是希尔薇。
她抱着那三颗真榴弹,朝两个士兵冲过去。她没说话。她嘴里咬着拉环。她回头看了萨沙一眼。
那一眼,萨沙永远都忘不掉。
很亮。很苦。很像是,已经把这一生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不——!”
一声巨响。
像天被从中间撕开。
方圆几十米,积雪从所有树梢上同时落下来。白雾混着火光,像一条从地底翻上来的白龙。萨沙被气浪掀出去。她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很尖很尖的鸣。等那白慢慢散开,她才看见,希娜还在她身边。
不。
已经不动了。
希娜的背,像被整块烙铁烫过。那上面已经没有衣服了。只有一道一道焦黑的裂。可她的脸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像终于能休息了的上扬。
“希娜……希娜……”
萨沙爬过去。
希娜用最后一丁点力气,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萨沙的脸。
“活……下……去……”
手落下去了。
萨沙抱着她。
雪又下了。很小。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不肯出声的灰。
“不……啊啊啊——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姐姐不好!都是姐姐不好!啊啊——!”
她喊。
可树林太空了。没人听见。只有几只被震飞的鸟,从很远的地方低低掠过。
她把希娜埋了。
把希尔薇的几片衣角也埋了。
那里没有花。只有雪。和几根她折下来、插在雪里的旧树枝。
“希娜和希尔薇,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她说。
“我答应你们,我会活着。”
“我会替你们活。”
她拎起那只狐狸,慢慢走回屋子。生火。剥皮。切肉。她一个人做了所有事。像一台已经不会停的旧机器。可当她坐下,看见屋角希尔薇的旧鞋,和希娜做热巧克力时用的那口锅,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为什么……”她说。
“为什么让我活着。”
“为什么啊。”
“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如果没有我,你们还能多吃几天。”
“为什么……死的是你们,不是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我。”
“战争……原来这就是战争。”
“它把最好的抢走,留下最没用的。”
她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恨这世道。恨战争。恨图拉。也恨维多利亚。恨那片让她出生、给了她美好、又把一切一样一样拿回去的旧王庭。
“我要回去。”她最后说。
“我要回战场上。”
“我要让维多利亚看见我。”
“然后,让我死。”
她穿上希尔薇留下的旧外衣。那外衣很大,肩线早塌了。可她还是套上了。因为那上面,还有她们的味道。
她提起那柄只剩两颗榴弹的枪。
“再见了。”她说。
“我的名字,以后不叫萨沙了。”
她朝雪深处走去。
风很快把她的脚印盖住。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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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走进了城市。
不是她想的那样。这里已经乱了。路上全是逃难的人。有人拖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墙边躺着伤兵,没死,也没人管。街角几个孩子在抢一家已经空了的粮铺。他们从地上捡起几粒米,又因为这几粒米打起来。
“维多利亚人!这里有个维多利亚人!”有人喊。
几个图拉军人转头。枪口一下全对准索玛。
索玛没停。
她只是走。
“我是来投敌的。”她说。
“你说什么?”领头的长官像没听清。
“我说,我是来投敌的。”索玛又说了一遍。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眼睛没有光。
“我恨维多利亚。它把我生出来,给我希望,又把我的一切全部打碎。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所以我来这里。我想死在战场上。”
那长官看了她很久。
“带她去军部。”他说。
军部里乱糟糟。几个人趴在桌前看地图。几盏灯半灭半明。地上到处是灰。索玛走进去时,没人说话。他们只是抬头,看她一眼。像看一份已经签了名的死亡报告。
“随便把她派到哪条前线。我们也没多少人了。”其中一个说。
“谢谢。”索玛说。
“你叫什么?”记录官说。
“我叫……”她顿了一下。
“我叫索玛。”
“索玛。第一战线。”
“收到。”
她转身,朝外走。
外面又飘起了雪。
她不再叫萨沙了。
因为那个叫萨沙的人,已经和芙莉娅、和希娜、和希尔薇,一起死在了很远很远的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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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战线。
雪和泥搅在一起,像谁把大地涂成了一种很脏的白。炮声从早到晚没停过。尸体像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刚拖走一具,又冒出新的。
索玛站在山坡上。
下面,维多利亚军和图拉军撞在一起。刀光。火光。元技。喊声。她看见一抹极快极亮的身影,在最前面。金色的头发。长矛。像一柄被磨了几百年的旧雷,在人群中来回劈开。
奥利维亚。
索玛端起枪。
枪口没有对准奥利维亚。
她对准旁边那片空地,扣了下去。
“轰。”
几块碎石飞起来。
奥利维亚抬头。她看见山坡上的人。一个魔族人。不是维多利亚人。她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个魔族人,不朝我这里打?
“别管那个。”她下令,“别杀她。我过去。”
她冲出去了。
快得不像人。像一道从战场最深处被弹出来的白线。索玛也抬枪。可她的手指像被什么扣住了。她看着奥利维亚越靠越近,那张脸,那双眼,那一点没变过的、像已经把整个国家扛在肩上的冷。
“为什么我扣不下去……”她说。
奥利维亚到了。
索玛掏出小刀。
可刀还没刺出,她已经被那柄长矛轻轻一拨,整个人倒在地上。不是痛。是像被人从半空拿下来,放在了地上。
“你很像我曾经的一个妹妹。”奥利维亚说。
“她叫萨沙。她也在为维多利亚作战。”
“你认错人了。”索玛说。
“我背叛了维多利亚。我现在叫索玛。”
奥利维亚没有动。
她看索玛。不是看敌人。是像在认一块已经碎了太久的旧玉。
“萨沙。”她说,“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给我个理由。”她说,“让我今天可以杀你。”
“芙莉娅死了。”索玛说。
“我差点也死了。是两个图拉女孩救了我。可她们也死了。一个用命替我挡了弹,一个用命把弹咬走了。现在只剩我。我还不如死。”
“你忘了芙莉娅和你说过什么吗?”奥利维亚说。
“我没有忘。”索玛说,“可我就是走不下去了。我太累了。姐姐,你杀了我。我求你了。这世界没有我会更好。”
“你死,她们就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了。”奥利维亚说。
“我不配留下她们。”索玛说。
奥利维亚举起长矛。
矛尖极慢极慢地落下。不是刺。是像要碰一下她。最后,只停在索玛胸前半寸。
“总有一天,你还会来见我。”奥利维亚说。
“我如果再见你,我会杀你。因为维多利亚不容叛国者。”
“可今天,我以姐姐的身份,当作没看见。”
她收回长矛。
“走。别让我在战场上再看见你。”
她转身,朝最乱的那片战场去了。
索玛躺在地上。
天上是很旧很旧的灰。雪又在飘。她感到胸口很痛。不是矛。是别的东西。血从她身上某处慢慢流出来,很热,也很慢。她闭上眼睛,像希望这一下,能是永远。
她又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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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还是那片雪地。
一望无际的白。
不冷。
风也不大。
她看见希娜和希尔薇。她们穿得很厚。戴着棉帽,围着旧围巾,手上是很好看的棉手套。两个人脸红扑扑的,像刚在雪地里打了很久的滚。
“萨沙姐姐,要不要打雪仗?”希娜喊。
“我们今天可是专门来找你打雪仗的。”希尔薇说。
“好。”萨沙说。
她把枪放下。
把外套也脱了。
三个人像这世上最普通的人一样,捧起雪,揉成团,朝对方丢。有时躲开。有时被打中。有时笑得连话都说不出。最后,三个人全躺进雪里,看着天,谁也不说话。
“打完雪仗,浑身都暖和了。”希娜说。
“萨沙姐姐,等战争结束了,我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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