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浦之夏》
7月5日,下午,大雨。
急雨敲打着车窗,噼啪作响。
前座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周莜一眼。
她齐肩发,发色很黑,又有些疏于打理的毛糙,耳边几缕头发胡乱支棱着,刘海估摸也是自个剪的,狗啃一般。
但好在这女孩儿生得特好,骨相立体,眉眼泠然,皮肤白皙,即使顶着这样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依旧叫人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她高挑而瘦,肩膀细窄,双手环抱着个沉重的灰蓝色双肩包,摁下了一半车窗,不顾雨点子接连拍打进来,侧着头,长久而沉默地注视着这场雨。
外面的天色灰白苍茫,高高低低的楼宇浸在雨雾里。行人匆匆,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没什么可看的,她却看得入神。
这女孩儿只穿了一件素白的短袖衫,下头也是简单的牛仔裤,袖口和裤管已被雨水微微打湿了,点点湿意晕染开来,慢慢汇成一整块水痕。
司机把着方向盘欲言又止。
他倒不是色狼,只是觉得有些麻烦,等会儿还得抽空下来把弄湿的座椅擦一擦。不过这女孩儿上车低声报了尾号后,再没说过话,眼皮浮肿脸白嘴白,脸也木,他就没吭气。
擦就擦吧。司机心想,瞥了眼导航屏幕,距离火车南站只剩一公里了。他又不由脑补揣测起来,看这样子,肯定是失恋了,分手了,要伤心远走了……
但没想到,导航开始播报即将到达目的地后,这女孩儿又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将车窗关上,从包里掏出纸巾,把溅湿的座椅车门都仔细抹了干净。
等车在出发层停好,她也收拾好了,将团成团的纸巾塞进口袋里,下车关门前还习惯性和他说了句谢谢。
只是声音特别低哑。
司机顿时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窘迫,讷讷应道:“哎哎,慢走啊。”
南站是老站,设施旧,人少。
工作日的半下午,广场空旷得好似荒原。几间铁皮搭的便利店、特产店早已倒闭,卷闸门紧闭,褪色的屋顶被雨敲打得格外响亮。
她把背包小心顺到胸前背着,撑开一把印着“天视娱乐”广告标志的灰格子雨伞,慢慢走远,雨雾浓密,很快将她的身影吞没。
司机略等了两分钟,快超时了,他只好惋惜地收回了目光,一边接单一边发动车子,车开出好几米,他还从车镜里往后瞅了眼。
那冷冷的漂亮姑娘已经走进检票口了。
怎么没人来追呢?他想起手机里刷到的那些短视频,十个有九个的剧情发展,都应该有人急匆匆地跳下车来,冲上去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整个人都甩得翻面儿,再与她在雨中紧紧相拥。
最后,视频里两人被浇得头毛衣服全都贴在身上,还要霸道呐喊:“没经过我的允许,不许你离开我!”
没看着。
司机遗憾地驶离了坡道。
周莜在进站口门边磕了磕雨伞上的水,折好,用门口的伞袋儿套住。
过安检机时,果然被盘问了背包里的东西。她拉开拉链,配合地敞开检查,也如实解释了。
安检的女孩愣了愣,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放她通行。
“没关系。”周莜低头重新整理好东西。
真的没关系,她已经全都放下了,连同她自己……周莜背上包,拎着湿哒哒的雨伞袋儿,在空荡荡的候车厅找了个位置坐。
她是临时买的票,绿皮火车,只有这班最快发车,且还有票。
还有十分钟左右检票。
周莜在检票口旁边的铁制座椅上坐下来,手机正好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是她的房东:“周小姐,房间看过了,打扫得还可以,东西也没少,扣掉水电费,剩下的押金现在退还给你。”
随后发来了转账两千三。
周莜回了谢谢,收下钱。
没一会儿,房东又发来两张照片:“这个你还要不要的?”
是她留在阳台上的两盆太阳花。雨天,原本养得爆盆的花朵此刻全都闭拢或凋零了,细垂的枝叶湿漉漉,特狼狈地挤在照片里。
她顿了顿,抬手打字:“吴阿姨,我不方便带走,您拿走养吧。”
房东在一楼露台养了几十盆花花草草,是个爱花的人,果然很快回复:“那我挪下去养了。”
周莜又回了“谢谢”,顺手把花的照片也存进相册。
呆坐了会儿,她看了眼电子屏,还有三分钟检票。
这时,手机震动几声,锁屏亮起,上方弹出了“周老师发来一条信息”的通知条幅,周莜盯着看了两秒,却直到弹窗消失都没有点进去看。
但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
周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叹了口气,还是接通了:“任总您好。”
“周莜,你真是越来越散漫了!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请假也不会提前说?你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贯很严厉。
从前,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这个名字,周莜心都会缩紧,生怕又做错了什么事被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现在竟然能很平静面对了。
她盯着远处滚动的电子屏,心不在焉地说:“任总,我已经离职了。”
“离职?”对面声音一沉,竟还有些惊讶,“这件事怎么没有报给我?你走流程了吗?”
还剩两分钟。周莜垂下眼,淡淡地平铺直叙:“抱歉任总。我是按程序提前一个月申请的离职,分内工作已做完,部分待办事项也已和同事交接完毕。我曾经只是贵司一个普通员工,离职流程批到人力总监即可。您这个月出差忙,或许漏了人力的信息吧。”
手机对面忽然沉默下来,只剩下有些重的呼吸声。
还有一分钟。
她背起包站起,准备挂断。
对面却又声音低沉地开口,冷笑着:“一个月前?好,很好啊。我这个月让你跟客户的行程,订机票、酒店、餐厅……周莜,你对此一字未提。现在,也请你告诉我,你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
话到最后,竟然还带了几分压抑的怒气。
周莜深吸一口气:“任总,如果您认为凌晨两点被叫起来改方案、下班时间也要立刻办理机票改签、联系客户,不被允许关机,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还要帮忙送客户的孩子上学,这算是‘好好的’……那我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解释我的离职理由了。”
“这就是这个岗位的工作性质,周莜,你第一天上班?我凌晨叫你改方案,我去睡了吗?我休息了吗?你列举的那些琐事都是岗位本分,也并非日日发生。身为总助,我从未让你陪酒应酬,也没让你垫付过费用,还为你提供双倍出差和加班补贴。所以,我的确很不理解,这都是正常工作!你怎么会说出这么不成熟的离职理由?”
原以为说出来会让对方有所触动,没想到对面的声音更加严厉起来,还对她说又说教了一番。
换做以前,周莜可能已经被指责到哭出来了,她太没用了,很多时候,明明也想吵架,可一张嘴总是眼泪比声音先流了出来,明明也不想哭的,却屡屡对自己笨嘴拙舌而生气又哭得更厉害了。
但今天她听完,竟没有生出什么情绪,只是轻轻一笑,起身慢慢走入没什么人的检票口。
“是,任总,我不成熟,即便工作了好几年也一直适应不了职场环境,是我的问题。以后不会有这样蠢笨又幼稚的人再惹您生气了……”
她低头刷过闸机,一步步走下台阶,终于站到空无一人的站台上。
风雨从轨道对面呼啸而来。
面前,铺满碎石的铁轨间长了许多杂草,在密密压压的雨雾中延伸。
“很抱歉之前没和您沟通过离职的事,这的确不礼貌。但……我虽然是您的行政助理,我们其实也只是劳动合同约束的甲乙双方,您对我不是也一直不满意吗?我走了,会有更优秀、更成熟的人接替这个岗位。说到底,辞职与否,是我的自由,既然我没有违反公司的规定,我也有权不主动告知您我的决定。”
湿透沉重的风将她的T恤润湿,紧紧贴在身上。一口气说完这些,周莜感觉身上积压的燥郁,似乎被这场大雨浇透了。
电话对面的上司大概也没料到平日里任劳任怨,从不敢有丝毫违背的下属竟也有这样倔强的一面,一时失语,半晌才极低沉地开口:
“……谁说我对你不满意?”
周莜已经很后悔接这电话,站台风雨滂泼,她没听清对面说了什么,只匆匆接了一句:“感谢您这几年的栽培,是我没用,辜负您的期待了,真的很抱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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