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幻墟:无心神明与夜行捕影》
状元老街的白日,是雾港最公平的假象。
正午的日光穿透薄云,洗去了夜里浓稠的阴诡湿气,整条街巷烟火蒸腾。茶餐厅的焗烤香气、路边摊的鱼蛋鲜味、邻里闲聊的粤语俚语交织缠绕,把昨夜暗巷吞人、空间寂灭的惊悚痕迹,掩得一干二净。
福记糖水铺客流正好,零星食客坐在临街位置,捧着冰凉的糖水闲谈,没人察觉,今日的老街,早已被无形的暗流层层围裹。
陆清鸢合上手中泛黄的守夜卷宗,指尖轻轻按压眉心。
卷宗边角布满百年磨损的痕迹,字迹深浅不一,密密麻麻记载着旧戏院幻墟的禁忌规则。
【民国三十七年,梨园名伶阮晚伶,戏台含冤而终,执念不散,蚀地成墟。】
【戏院幻墟:以戏为劫,以情为笼,入墟者必重演执念悲剧,终被喜乐虚妄吞噬,魂魄归墟。】
【凶级:高阶可控,偏执度满格,善试探、善伪装、善蛊惑人心。】
阮晚伶不同于那些只懂狂暴吞噬的低级墟蚀怪物。
她是执念成核的墟灵,智商全然保留,精通伪装试探、攻心算计,蛰伏戏院数十年,从不轻易踏出幻墟,一旦现世,必是筹谋已久。
昨夜永宁巷幻墟俯首的神迹传开,这只蛰伏多年的老戏灵,必然按捺不住了。
陆清鸢抬眸,看向柜台后忙碌的少女。
苏砚穿着干净的米白布衣,挽着纤细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她正低头有条不紊地搓着糯米圆子,指尖沾着细碎的糯米粉,动作缓慢又规整,眉眼平淡无波,周身是不染分毫阴诡的干净暖意。
她全然不知,自己无心的一场善意,已经搅动了整座雾港的暗处棋局。
世人皆盼她封神救世,惧她翻覆天地,唯独她自己,只想守着一铺糖水,暖着身边一人。
陆清鸢眼底漾开细碎的温柔,又藏着一丝警醒。
阮晚伶最擅长捕捉人心欲望与软肋,旁人的贪念、执念、畏惧,皆是她可利用的破绽。可她绝不会想到,苏砚无心无欲、无怖无求,是世间唯一无软肋、无破绽、不被任何执念蛊惑的存在。
这场即将到来的试探,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荒诞的错位博弈。
外人眼中:高阶戏灵叩门试探墟主深浅,是生死博弈、格局对弈。
真相却是:偏执厉鬼上门,妄图揣测神明心思,却只看见人间烟火与软糯温柔。
“阿砚。”陆清鸢起身走到柜台边,声音轻缓稳妥,“最近几日,若是看见陌生女子上门,无论对方容貌多温婉、言语多好听,都不用理会,直接叫我。”
苏砚搓圆最后一颗糯米团子,闻言微微抬头,清透的眼眸直直看向她,乖乖点头:“好。”
她不问为什么。
陆清鸢说的话,她都听。
这份全然的信任纯粹又滚烫,让陆清鸢心底的戒备柔化大半。她伸手,极轻地拭去少女脸颊沾着的一点糯米粉,指尖触感微凉软糯。
苏砚微微怔住,下意识微微凑近,贪恋这转瞬即逝的暖意。
柜台外,食客依旧喧闹,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可陆清鸢的感知早已铺展开来,清晰捕捉到,整条老街的空气,正在缓慢变冷。
一股极淡、极幽怨的戏腔余韵,隔着数条街巷,随风若隐若现。
不是活人唱戏。
是幻墟溢出的执念声。
阮晚伶,来了。
午后未时,日头最盛,却照不进老街深处那片背阴的屋檐。
糖水铺的老旧木檐外,无风自动。
一树不知栽种了多少年的垂丝海棠,明明早已过了花期,枝头枯萎多日,此刻却凭空落下几片粉白花瓣,悠悠扬扬,飘落在糖水铺的木质门槛上。
不合时节,不合常理。
是幻墟干涉现实的前兆。
店内食客毫无察觉,依旧谈笑风生,唯有陆清鸢眸光骤然一凝,周身瞬间绷紧戒备,袖中暗藏的碎影异能悄然蓄力,无声蛰伏。
下一瞬,铺门的风铃,无风自鸣。
叮——
清脆的铃音穿透人声喧闹,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阴冷绵长。
门口光影微晃,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静静立在门槛之外。
女子一身素雅月白旗袍,袖口绣着细碎海棠纹样,乌黑长发挽成温婉发髻,眉眼精致婉约,唇色浅淡,周身带着一股旧时代梨园的清雅温婉之气,看起来就像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温柔戏子,没有半分戾气,人畜无害。
正是阮晚伶。
她静静立在阳光下,身形通透却不虚无,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半点高阶墟灵的暴戾都无,眉眼含着浅淡笑意,温柔得近乎慈悲。
店内食客下意识侧目,只觉这女子气质绝佳、温婉动人,无人察觉她周身萦绕的、吞噬了数十条人命的百年执念。
阮晚伶的目光,越过满堂烟火食客,精准落在柜台后的苏砚身上。
第一眼,她是失望的。
古籍记载,无心墟主,掌天地幻墟,威压震鬼神,应当是睥睨苍生、清冷孤绝、深不可测的绝世强者。
可眼前的少女,干净、温顺、平淡,一身烟火气,指尖沾着糯米粉,眼底无风云、无算计、无威严,纯粹得像一张白纸。
这就是让满城幻墟俯首、让百年死局瞬间寂灭的至高存在?
阮晚伶心底的疑虑悄然滋生,试探之心更甚。
她迪化的思绪已然飞速运转:是伪装。是极致的藏拙。以最普通的市井模样,掩最恐怖的本源力量,以温柔无害表象,试探世间所有不安分的异类。看似懵懂平淡,实则早已将我窥探的心思、蛰伏的执念,看得一清二楚。
越是平淡,越是深不可测。
越是无害,越是掌控全局。
百年戏灵的攻心揣测,在这一刻彻底拉满。
阮晚伶敛去眼底所有探究,换上一身谦卑柔和的笑意,缓步踏入糖水铺,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甚至刻意放低了周身气息,生怕惊扰了眼前的“隐世神明”。
她走到柜台前,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戏子独有的温润腔调:“姑娘,我路过老街,闻见铺子里糖水清甜,可否讨一碗海棠莲子羹?”
寻常糖水铺,从无海棠莲子羹。
这是她刻意抛出的试探破绽。
海棠是她戏院幻墟的本命物象,莲子对应执念囚笼。若是苏砚真的执掌幻墟、洞悉万物,必然能听懂这句话里的暗语,看穿她的真身与目的。
若是寻常凡人,只会疑惑摇头。
她要借此验证,眼前之人,到底是真是假。
店内依旧喧闹,无人留意这场暗藏杀机的试探。
苏砚抬眸看向她,澄澈的眼眸扫过女子温婉的眉眼,没有警惕,没有探究,更没有看穿阴谋的锐利。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姐姐身上很冷、很闷、很不开心,和昨夜被困在暗巷的陆清鸢一样,让人不舒服。
无心者不通术法,却通本源情绪。
她看不见伪装,只看得见执念的苦。
苏砚诚实摇头,语调平直软糯:“没有海棠莲子羹。只有红豆、绿豆、芝麻圆子。”
直白、坦荡、毫无迂回。
换做旁人,只会觉得是普通答复。
落在阮晚伶耳中,瞬间脑补出千层深意。
没有海棠,无牵旧念;无莲子羹,不破执念。
墟主这是在点化她!
知晓她困于百年海棠戏台、困于生死执念,一语双关,明示她旧念皆空、执念无用!
短短一句话,道尽百年虚妄,点破她毕生囚笼。
神明之言,从无废话,字字天机!
阮晚伶心头巨震,原本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敬畏与惶恐。
她立刻微微垂首,姿态愈发恭谨,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谦卑:“是我唐突了。便劳烦姑娘,给我一碗红豆沙即可。”
她不敢再试探半分。
生怕自己拙劣的心思、浅薄的伎俩,惹得这位隐匿人间的墟主不悦。
一旁静默伫立的陆清鸢,将全程尽收眼底,心底淡淡无奈。
又是一场无人能解的迪化误会。
苏砚只是单纯没这款糖水而已。
苏砚点点头,低头熟练地盛红豆沙,动作轻柔细致,加糖、搅拌、装碗,一气呵成。
她端着碗递出去的时候,指尖无意间擦过阮晚伶的指尖。
一瞬触碰。
毫无灵力震荡,毫无术法加持,只是最普通的肌肤相触。
可阮晚伶浑身一僵,身形猛地一颤。
盘踞在她神魂深处、束缚她数十年的戏院枷锁,那道刻入本源、让她百年不得脱身的执念禁锢,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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