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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上春归》

66. 焚天之光

王二只带了百余骑上去。

他穿一件从延绥带出来的、早洗得发白的旧短褐,外头胡乱裹了件不知从哪个阵亡流民军尸身上扒下来的破袄子,腰里别着刀,刀上还沾着几把新抹上去的泥。石彪跟在他身后,脸上抹了锅灰,头发乱糟糟地散着,乍一看,活脱脱一个刚钻出山沟的流民头领。孙五则落在最后头,把身子伏在马背上,像只生了病的老鹞子,只拿半只眼睛,从乱发缝里往前扫。

他们这百十人,王二特意没怎么整队列,只叫众人松松散散地骑着,马也是高矮不齐,有的还瘸着。前头几面破旗子,是孙五领着人连夜用破布和草灰糊出来的,上头画着些谁也认不出的记号,远远一看,倒真像哪支新冒出来的野路子供了尊泥菩萨,便扯了旗子出来混饭吃。

到了那支运粮队前头,王二把马一勒,朝石彪丢了个眼色。石彪会意,扯着嗓门就喊:“前头的哥哥们,哪条道上的?俺们是从北边黄龙岭下来的,饿了好几顿了!听闻闯王在潼关干大事,俺们弟兄特地赶来投奔,给口饭吃不?”

那运粮队的头领是个黑脸汉子,骑在马上,满眼血丝,一看也是几宿没睡。他上下打量了石彪几眼,又望了望他身后那百十号人,见他们一个个破衣烂衫、灰头土脸,马也瘦得肋条根根可数,倒没起什么大疑心。这年头,往闯王旗下投奔的流民多了,十个人里有八个半都是这幅模样。

“投奔的?”那黑脸汉子啐了一口,“闯王如今在潼关用人,你们算是来对了时候。只别是奸细便好。”

石彪嘿嘿一笑,拿拇指朝身后王二一比:“俺们头儿,王二,早年在白水干过。杀过官,见过血。哥哥不信,只管问句道上的话。”

那黑脸汉子眯了眯眼,果然用极快的、极重的黑话问了一句:“哪座山?哪口窑?拜的哪路菩萨?”

王二在马上也不慌,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嗓子,极熟极野地甩出一串话来:“黄龙岭,鹞子沟,沟底有口老炭窑。俺们不拜菩萨,拜的是窑口那棵老槐。逢初一十五,浇三碗酒,磕九个响头。哥哥要再问,俺还能报一句,去年冬里,白水南塬那桩买卖,就是俺们几个干的。三辆官车,六匹骡子,两杆鸟铳。那几杆铳,至今还在俺们当家的手里攥着。”

那黑脸汉子一听,哈哈大笑。这黄龙岭、鹞子沟,他虽没去过,但“窑口老槐”“浇酒磕头”这等切口,确是白水一带流民军里极熟的行话。再加那“三辆官车,六匹骡子”的细节,除了真在道上混过的,编都编不圆。

“放他们过来!”黑脸汉子朝身后一挥手,“这他娘的是自己人!快,去给这几位新来的哥哥,弄些热汤饼来!”

王二与石彪等人,就这么混了进去。

他们被引到那黑脸汉子的帐篷外。那黑脸汉子本要独请王二入帐,王二却不肯,只道:“俺们这些人,在山里惯了,上不得台面。哥哥若真有心,便叫俺这几个兄弟一同进去,喝口热汤便好。”那黑脸汉子也不生疑,一面命人把汤饼端进去,一面朝王二竖了个大拇指:“兄弟实在。哥哥就喜欢实在人。”

当下,王二带着石彪、孙五,并两个极是精悍的老卒,进了那黑脸汉子的帐中。那帐子不大,里头火盆烧得极旺,几个管事的流民军头目已围坐着,正拿刀子割着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肉香混着羊膻味,在满帐蒸腾着。见王二等人进来,也只略略点了个头,便又埋头大嚼。那黑脸汉子极是豪气,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毡垫,道:“来,坐!这鬼天气,夜夜都要冻死几匹马。能吃便吃,能睡便睡。等到了潼关城下,闯王一声令下,可有的是力气要使!”

王二便坐下了。他接过一块羊肉,也不客气,张口便咬。石彪与孙五几个也吃得极香,像是当真饿了几日。那黑脸汉子见他们这般,更不疑心,只与手下几个人边吃边骂,说这运粮的差事如何晦气,说前几日刚有一伙不知从哪钻出来的流民,把东边一支运粮队给劫了,闯王也没当回事,只道这年头流民抢流民,跟狼咬狼一样寻常,连查都懒得查。那黑脸汉子说着,又灌了一大口浊酒,骂骂咧咧:“他们倒好,抢了便跑。苦的是咱们这些还在押粮的,一个个提心吊胆。这他娘的,抢谁不好,抢到闯王嘴边来了。”

王二边吃边听,脸上那憨笑,始终没褪。只那握着羊肉的手,极轻极轻地,收紧了半寸。

直到那黑脸汉子喝得有七分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要朝外头去撒尿时,王二的手,极轻极轻地,按上了腰间的刀。

拔刀挥下,一气呵成。只一刀,那黑脸汉子的头,便骨碌碌地滚到了火盆边上。那头颅还带着笑,嘴巴张着,像还要说一句“来,再饮一碗”。王二没等旁人反应,反手又是一刀,将左首一个正低头撕肉的头目,从后颈直劈下去。石彪与孙五也同时暴起。一个掀翻了案几,将两个正要拔刀的流民军撞倒在地;一个已经绕到帐门口,将刚想冲进来的一个亲兵捅了个对穿。

帐中只极短极短的一阵闷响,便又静了。

王二提着那黑脸汉子的头,掀帘而出。外头,那些个正坐在地上喝汤、说笑的流民军,先是一愣,随即有人认出了那头颅,“啊”地叫起来。可没等他们乱开,四面极远极近处,忽然便扬起了一片极低极沉的马蹄声。那蹄声像闷雷,从极黑极深的夜里,极凶极猛地压过来。

秦锐带着中军到了。

那几千骑,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插满刀的墙,将那六七百人围在了当中。那些流民军本就没多少可战之心,运粮运了这些日子,又累又怕。此刻见头领已死,四面都是刀枪,竟是极怪异地、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般,纷纷把手中的兵刃一扔,“扑通”跪下,连一个敢反抗的都没有。

王二看着这一片跪地的降军,极淡极淡地笑了一下。他提着那颗头,走到秦锐马前,往地上一掷。

“老本行,还没忘。”王二道。

秦锐在马上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降兵,只道:“命人把粮车收了。该补的补。该烧的,等会儿,一并烧了。”

当夜,大军便在这处运粮队的营地外头,极快极猛地补了一顿饱的。十日的干粮与凉水,早把人的肠子都刮薄了。此刻有肉,有粮,有那些流民军随身带的、极是粗劣的浊酒。郑虎领着人,把那些个刚刚投降的流民军赶到一处,派了哨,又命他们自己人看自己人。耿四平则带了一队人,将百多辆粮车、骡马、装水的皮囊,一样一样地,极是利索地收整起来。那粮车极沉,车上除了粮米,还有几车火油与箭矢,显然是为攻潼关准备的。王二背着手,在这满营乱中有序的繁忙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秦锐身旁,道:“歇两个时辰。天亮之前,还得走。”

秦锐点了点头。他没急着去睡,只走到那堆被耿四平单独码出来的、上头用破布与草席盖着的物件前。他极慢极慢地掀开一角,火光下,那几排火油罐子,像几十只蹲在暗处、半阖着眼的兽。

“这东西。”秦锐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王二也走过来。他望了望那几十罐火油,又望了望远处黑沉沉的、潼关的方向,极慢极慢地眯起了眼。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忽然便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刮来的、又像从骨子里烧出来的东西。

“先带着。”王二道,“这仗,还没到最要命的时候。等到了那边,兴许,用得上。”

秦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朝营外那片极深极沉的天,极慢极慢地,望了一眼。那头,是潼关。是洪承畴。是那个还不知他们此时何处的、正被李自成的大军一日一日、血淋淋地绞紧的孤城。

潼关。

城头的火油早已点尽了。滚木也早就不够用。到第八日夜里,城上的兵已折了将近一半。能上墙的,一个个都青红着眼,连刀都快握不稳了。城垛之后,横七竖八地靠着许多伤兵。有的断臂,有的缺腿,有的肚腹被箭矢洞穿,又没死透,只拿布条草草裹着,靠最后一口气,极轻极轻地喘。那喘声在喊杀声的间隙里,像一群从地底爬上来的、极细极碎的虫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金琢仍靠在那段最破最险的城垛后头。他左臂上中了一箭,箭头被他自己用刀剜了出来,草草缠了。血还在往外渗,把袖口浸成一片又黑又黏的硬壳。他那柄佩刀,早卷了刃,后来不知从哪个死兵手里又捡了一柄,此刻也已是密密麻麻的豁口。他身边,原本跟着他一起上城的那十几个亲兵,已经倒了一地。有几个是替他挡箭死的,有一个是被攻上城头的流民军抱住,两个人一起滚下去摔死的。那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人。有替他牵马的,有替他挡酒的,有跟他在西安城里的暗巷中一起打过架的。如今全躺在这城头上了。

他爹金声,不知什么时候,被两个亲兵半搀半推着,从石阶下赶了上来。

“琢儿!琢儿!”金声一上城头,便被那满地的血和尸体吓得几乎站不稳。他踉踉跄跄地扑到金琢面前,老泪纵横,“你下去!洪总督有令,命你下去歇息!这是军令!你不能不听!”

金琢像没听见。他的眼睛仍极慢极慢地、又极狠极狠地,盯着城下。那城下,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从这八百里秦川的地底,翻出来的一条极长极长的、烧不尽的火蛇。李自成没退。他在加兵。他要的,就是这潼关。就是关后那一整片、再也无险可守的关中。

他这二十二年的活法,从来都是往高处走的。中了进士,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便是要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要位极人臣,要叫满天下的人,都记得他金琢的名字。什么忠君报国,什么舍生取义,那都是他写在策论里的漂亮话。可此刻,他不想下去。他是真的不想下去。他现在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些个还在往城上爬的、杀了他弟兄的流民军,一个,一个,一个,全砍下去。

“爹。”他终于开口。那声音又干又裂,像从这满城的血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这满身的杀意,会软下去一分,“军令我接着了。可我这些弟兄……他们都在这城下看着。儿子不能走。您老下去。别在这儿站着。流矢不长眼。”

金声还要再说,金琢忽然朝左右那两个亲兵极低极低地吼道:“把我爹架下去!这是将令!”

那两个亲兵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金声,终于还是上前,一左一右,把这位老人半架半扶地,朝城下拖去。金声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又尖又哑,像这满城喊杀里,一道极不谐的、又极悲极痛的悲呼。金琢始终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回头,怕自己会心软跟着父亲下去,但是他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退,退了说不准这城就真破了。

“弟兄们。”金琢忽然极轻极轻地,对着这满城头的血与风,说了一句。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而后,他猛地扬起那柄满是豁口的刀,嘶声道:“谁还站得起来的,跟老子一块儿,把西边的缺口堵上!”

第九日拂晓。

天将亮未亮,城下那片火海,竟极突然极突然地,开始乱了。

先是东边,再是北边,几处压得最狠的流民军大阵,像被什么从后头极猛极猛地捅了一刀,忽然便朝后缩去。紧接着,极远极远的、城东北的方向,一道极浓极黑、又夹着极亮极亮火光与烟尘的烟柱,冲天而起。那烟柱极粗极壮,像一头从地底钻出来的、浑身披火的巨蟒,在这将明未明的天幕上,张牙舞爪,愈升愈高。连潼关城头都被那光映得一阵一阵发红。

“火!东边起火了!”城头有兵极尖极厉地喊起来。

洪承畴几步抢到城垛口,极目西望。那火光,在这黎明前最黑最沉的时刻,亮得像一轮落进凡尘的、烧成灰烬的太阳。他听见那喊声,像是从极远极远的、极不真实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们的粮草!是他们的粮草大营!烧了!全烧了!”

金琢也扑到了城边。他那双已经熬得快瞎了的眼睛,迎着那一片极亮极烫的火光,极慢极慢地、又极用力极用力地,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洪承畴猛地转过身来,那素来冷得像铁的声音,竟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

“是该死的延绥军,他们终于到了。”

金琢浑身都软了。他极慢极慢地、朝后倒了下去。这一倒,他身边仅剩的两个亲兵才敢抢上来,一左一右地,把他接住了。他仰面躺在城头上,望着那西北方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听着满城渐渐响起的、从绝望里重新挣出来的欢呼。他觉着自己的身子,像被抽空了,连动一动手指都难。

可他的眼睛,极亮极亮地睁着。那里头,有些什么东西,已经和九天前,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着,自己的命,自己的路,自己和那些个死在这城上的弟兄们,所有的东西,都像被这满城的血与火,给重新浇铸过了一遍。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对着那片火光,说了一句:“烧得好。烧的我看了心里舒坦”

而此刻,百里之外,一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孙五与耿四平正带着那支极精极利的、由十余名死士与百余名轻骑组成的队伍,从火光冲天的闯军粮草大营里,极快极猛地,杀了出来。他们像当年曹操袭乌巢的那些死兵,谁也没想着还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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