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春归》
绥德州下辖的清涧县,这月递上来的钱粮账目,出了些岔子。
苟德文将这事报上去时,人还在延安的总督府里。他弓着腰,把几册誊得工工整整的账本摊在沈敬修案前,又退后半步,搓着手,一脸的不安:“总督大人,小的反复算了三遍,这清涧县今年的秋粮折色,怎么都对不上。缺得倒也不多,千把石的光景,可这账做得巧,若不是小的闲来无事一笔一笔地捋,只怕还教它给混过去了。”
沈敬修翻了翻那几册账本,眉头极轻极轻地皱了一下。延绥这几年安稳惯了,州县里的账,虽年年都核,可大多是由沈知微与狗剩那套稽查班底去办。像这般底下县里自己查出自己毛病的,倒还是头一遭。他把账本合上,望了苟德文一眼,道:“清涧的事,总要有人去一趟。这几年日子太平,下头的人心,是该敲打敲打了。”
他说到这儿,极自然地顿了一下。按从前的旧例,这等核账的事,让狗剩带两个人去,便已足够。可沈知微却在这时,忽然从自己的案前站了起来。
“父亲。”她道,“女儿去吧。”
沈敬修望着她。这几日,女儿的气色已经养回来了一些,不似刚从北边回来时那般苍白了。可此刻,她那双眼底,却极明显地亮着一层极薄极硬的、像下了什么极大决心似的光。沈敬修是过来人。他一看那眼睛,心里便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绥德州,自划归总督管辖以来,女儿还从未亲自去看过。”沈知微道。那声音不高,却极稳,像在说一桩早想定了的公事,“这一回,女儿正好去核一核清涧的账,再顺路把绥德与米脂的屯田,也一并看看。”
沈敬修没有说话。他垂眼,又极慢极慢地翻了翻案上那几本账册,仿佛要从那些个数字之间,再挤出一点时间。可那几页纸,翻来覆去,也翻不出个他能给的理由。他终是点了点头:“去。让石彪带一队人,随你同去。”
沈知微应了。她转身出了书房,走到廊下,外头正落着极细极轻的雨。那雨丝像牛毛,软绵绵地往下飘,将满院的青砖都浸得发亮。她伸出手去,让那极凉极轻的雨,落在自己指尖上。那凉意,她太熟了。她想起上一次从京城回来时,也是这样站在廊下。只是那一回,她的心是死的。这一回,她想活一活。
去绥德的路上,沈知微想了许多。
她想起那日在书房里,秦锐跪下来,将那红绳双手奉还。他叫她“娘娘”。他那双眼睛里,像是什么都没有了。她那时气他,怨他,甚至有些恨他。恨他怎么可以那样轻易地、连一句解释都不听,便把他们之间所有的东西都推了个干净。可这几日,她冷静下来,翻来覆去地想,又觉得,似乎也不能全怪他。
他到底还年轻。这半年来,他拼了命地练兵,拼了命地打仗,为的不过是他们那个“后年八月十六”。可一道圣旨下来,把所有都打乱了。他在绥德,离京城那样远,他能知道什么?他只知道,她成了皇贵妃。他只知道,圣旨上写着“召入掖庭”。他只知道,他这个边关的武将,与那九重宫阙之间,隔着的,是一整片他这辈子也跨不过去的、冷冰冰的天。
他大约,是真没办法了。
所以才把她给的那条红绳还了。所以才说了那样的话。所以才会在她面前,把那些年所有的少年意气,都折进了那一礼里。
沈知微想,这一回,她不能再只站在自己那头想了。她得去见他。得把杨嗣昌的盘算,把北边那条路,把“只要十面张网完功,婚事便可缓议”的话,一句一句地讲给他听。她要告诉他,她还没放弃。他也不能放弃。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把见了他要说的第一句话,练了不知多少遍。
“秦锐,我来了。”
她特地将进绥德城的时间,卡在了出早操前的一两个时辰。她知道秦锐一向准时。从前在延安时,他每回来见她,都比约定的时辰早到小半刻。这会儿,天还灰着,城里的街巷极静,只几个早起的摊贩,正支起蒸笼与油锅。沈知微让石彪买了几笼新出的小米糕,又让人包了几张极香极热的胡麻饼,用厚油纸裹着,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姑娘,咱们是先往哪儿去?”石彪问。
“总兵府。”沈知微说。那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极淡的笑意。
可天意偏不遂人愿。
她才进城不久,灰青色的天边刚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白,苟德文便从后头赶上来,气喘吁吁地道:“姑娘,下官方才去城门处问了一声,说秦总兵天没亮便出城去了,往北校场去了。今儿,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沈知微捧着小食的手,极轻极轻地僵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望着前头那被晨雾半掩着的、极是安静的街,心里头那点才刚烧起来的、极软极暖的火,像被什么极冷极冷的风,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
“那还是去总兵府一趟。”她说。那声音已经淡了下来。
苟德文忙应了,又小跑着在前头引路。沈知微跟着他,穿过那一条条还半浸在晨雾里的、极是陌生的街巷。她心里仍存着最后一点指望,想着,不过是个意外。等他回来,总是能见的。
总兵府的门,半掩着。
沈知微与苟德文进去时,一个极瘦极小的身影正弯着腰,在院中极认真地扫着地。那扫帚极旧了,刮在青砖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天光仍淡,那身影便像一片被雾水浸透了的、极轻极薄的叶。她听见脚步,极快极轻地直起身来,朝他们望去。
沈知微也望见了她。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素青衫子,发间别着一支极素净的银簪。那脸,那眉,那下巴,都让沈知微极轻极轻地怔了一下。太像了。这少女,竟有五六分像她自己。不,不是像她自己。是像她从前还不曾这样瘦、这样累、这样满心都是算盘与账本时的、那个极干净极静的自己。
沈知微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苟德文却没察觉什么。他这人生来话多,又惯会看些个不上台面的眉眼,见沈知微望着那扫地的侍女出神,便极不知趣地在旁补了一句:“姑娘,这是秦总兵前几日才买来的奴婢,叫云袖。”
他说得极轻,像在说一桩极寻常极自然的事。可这话落在沈知微耳中,却像一盆极冷极冷的水,从她头顶,极慢极慢地,浇了下来。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买来的。才几日。一个与她生得五六分像的、买来的侍女。
沈知微想起那金琢。想起金琢人面兽心,当着一桌子菜,将“贤内助”三个字说得跟赏赐一般。想起崇祯帝,想起他坐在那金碧辉煌的殿里,用那双又深又冷的眼睛望着她,像望着一个能替他算账的物件。眼下,连秦锐也这样了。她才不过离了他几日?他便已经买了个像她的人,放在这府中,日日看着。她还没走呢。她还没嫁呢。他竟就已经把“替代”给她张罗好了。
原来这世上的男人,到底都不过如此。什么八月十六,什么月亮底下那一番舞剑。原来在他眼里,她也只值一张脸。脸还在时,千好万好。脸不在了,便照着模样,再买一个回来,摆在院里,便当是念想了。
沈知微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冷,冷得像这满城还没散尽的晨雾。她转过身去,一句话也不想再说。苟德文在后头叫她,她只当没听见。石彪也觉出不对了,却不敢拦。
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要迈出那扇半旧的大门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极轻极细、又极是急切的声音:
“沈小姐!”
沈知微的脚,极轻极轻地顿住了。
她没回头。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急了些,像只被吓坏了的雀,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叫:
“沈小姐!您、您别走!”
沈知微终于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来。
云袖站在那满地的落叶与晨雾中间。她不知何时已经丢开了手里的扫帚,两只手极紧极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那脸更白了,连嘴唇都在抖。她的眼睛极黑极亮,那里头,有沈知微一眼便能看懂的、极深极真的东西。
“沈小姐。”云袖又叫了一声。这回,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是秦将军买的我。是耿把总与郑把总,他们瞒着将军,去人市上买了我。他们、他们不是有意的。他们只是看将军太苦了,才想出这个法子。”
沈知微望着她,没说话。
云袖见她不语,更急了,连那仅剩的一点胆怯也忘了。她极快极轻地上前两步,又像怕唐突了她,急急地停住。她的嘴唇抖得厉害,可那些话,却极清楚极清楚地、一句接一句地,从她嘴里滚了出来:“将军留我,只是当个丫头。他说,他不碰我。他每日天不亮就走,夜里才回来。他不同我说话,也不许我近前。有一回,我给他送茶,他接了,却只看着我发怔。我那时不懂。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看我头上这支银簪。他说,沈小姐也有一支这样的。”
沈知微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极快极轻地别开眼,望着门边那株极老极瘦的枣树。那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里极轻极轻地晃。
“他这几日,每天都去校场。从早到晚,从晚到早,谁劝也不听。耿把总说,他这是在罚自己。”云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了,“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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