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春归》
秋后会剿的军令下到延绥总督府时,天已经凉了。
沈敬修将王二唤来,把这差事细细议了一整日。延安协剿营依着上回议定的折中之策,遴选一千二百精锐,仍由王二统带,随三边行辕调度,开赴晋陕交界。军令既定,营中便忙了起来,兵甲粮械,编队分营,几日的工夫,校场上已是一片整装待发的肃杀气象。
沈知微却没跟着忙。她知道父亲这回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她去。
果不其然,这日傍晚,沈敬修将她唤进书房,开口便道:“这一回,你留在延安。”
沈知微抬眼看他,没急着说话。沈敬修负手立在案前,脸上是少见的、不容商量的沉:“上一回在会剿大营,出了那等事,为父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后怕。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去冒这个险。粮草调度,你就在延安遥控,周先生与狗剩他们足够支应了。”
“父亲。”沈知微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晰,“女儿此去,于大军有益。”
沈敬修眉头一皱:“你是说……”
“会剿三省,数万人马,粮草转运,全凭各处自行核报。稍有差错,便是几千石的空饷,或是某个营头断粮三日。”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拨过算盘珠子,“父亲也清楚,女儿核算这些的本事,这三边上下怕是挑不出第二个来。有女儿随军坐镇,延绥这边每一个营头每日耗用多少、该从哪一处仓转哪一处道,都能心中有数。这比坐守延安强出何止一倍。”
沈敬修没说话。他知道女儿说得对。可他心里就是迈不过那道坎。那日军前,她被人攥红了手腕,惊得整夜难眠。他这做父亲的,如何能再放她去。
沈知微见父亲不语,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下来,软得像个极寻常的、同父亲说体己话的小姑娘:“再说了,秦锐也要去。”
沈敬修眼皮一跳。
“大军这一去,也不知几时能回。”沈知微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袖口那截素白的布边,“女儿想看着他。就是远远看着,心里也踏实些。”
她说到后头,声音已经轻得快要听不清了。可沈敬修听清了。他望着女儿,望见她微红的耳根,望见她低着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细瘦的后颈。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纵是再硬的心肠,也叫她这几句话给泡软了。
“罢了罢了。”他极重极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极淡极淡的、认命般的纵容,“去可以。只一条,石彪那队护卫仍寸步不离地跟着你。那日的事,绝不能有第二回。”
沈知微抬起头来,极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要溢出水来:“女儿晓得!多谢父亲!”
沈敬修见她这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又是摇头又是想笑,末了只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去收拾行装,明早就要开拔。”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大军便出了延安北门。
沈知微仍坐那辆青布骡车。车里照旧铺着厚毯,只是这回多了一只她平日里核账用的旧木箱,里头装着几卷空白的册子,几盒朱墨,还有一副用惯了的袖珍算盘。车帘半卷着,外头的秋风吹进来,凉而不寒,裹着一股子黄土路上蒸起的干腥气。
秦锐骑马行在车侧。他今日披了全副甲胄,那身乌甲在晨光里泛着极沉极暗的光,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挺拔。他骑的是那匹从他父亲手里得来的枣骝马,那马极精神,四蹄踏在官道上,哒哒地响,倒比别的马都多几分喜气。秦锐骑在上面,也不说话,只时不时转过头来,朝车窗里极快极轻地望一眼。见沈知微在看他,便又飞快地转回去,耳根那点红被晨光一照,淡是淡了些,可到底没褪干净。
“你总看我做什么?”沈知微被他看得有些好笑,便故意道,“我又不会从车里掉下去。”
“没、没看。”秦锐嘴硬,挺直了腰板,眼睛端端正正地望着前路,可那握着缰绳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沈知微也不戳破他,只笑了笑,将车帘放下。车里便又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和远处大军行进的脚步声,沉而齐整,像一条极长极长的河在黄土地上慢慢地往前淌。
行至晌午,大军在一处干河滩边停驻歇息。
沈知微下了车。她今日穿了身极利落的深青骑装,外头披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走起路来脚步轻快,倒比那日密林赴会时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快。石彪几个远远跟着,不近不远的,刚刚好能瞧见人,又不至于扰了秦锐的好事。
秦锐已经先一步到了河滩边,寻了块极平坦的大石,用袖子擦了两遍,才跑回来寻沈知微,一本正经地道:“姑娘,那边有块石头,坐下歇歇。末将试过了,不凉。”
沈知微跟着他过去。那石头确实干净,被日头晒了一上午,竟有几分暖意。她坐上去,解下斗篷叠在身侧,又接过秦锐递来的水囊,小口小口地喝。秦锐便蹲在不远处,捧着干粮,却不急着吃,只看着她。那眼神又软又亮,像只守着骨头的、极欢快极忠心的犬,倒教沈知微又气又好笑。
“你不吃饭,盯着我做什么?”她问。
“末将不饿。”秦锐答得极快,肚子里却不争气地“咕”了一声。沈知微没忍住,“扑哧”笑出来。秦锐的脸涨得通红,忙不迭地低头去啃干粮,那模样又狼狈又好玩,惹得沈知微笑得更厉害,连手里的水囊都差点拿不稳。
吃罢干粮,秦锐不知从哪儿寻来几颗极小的野酸枣,献宝似的托在掌心里给她看。那枣极小极红,像几粒藏在手里的小火珠子。沈知微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皱了眉。秦锐见了,便极得意地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
“是不是很酸?”他问。
沈知微含着那颗酸枣,眼睛里叫那酸气激出了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她本不想叫他看笑话,可那酸意从舌尖一路窜到腮帮子,实在厉害,她到底没忍住,极轻极轻地“唔”了一声。
秦锐一听,更乐了,凑近了些,道:“末将小时候常摘这个吃,酸是酸些,可越吃越上瘾。”说着自己丢了一颗进嘴,嚼得嘎吱响。他正吃得得意,却见沈知微侧过脸去,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他觉得不对,忙探头去看,便见两滴极清极亮的泪顺着她的脸颊极快地滑了下来。
“哎!你、你怎么哭了?”秦锐慌了神,手里的野枣撒了一地,人也“腾”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在她面前转了两圈,又想去替她擦,又不敢伸手,只一个劲地告饶,“是我不好,我不该拿这酸枣逗你。你别哭,我、我这就去给你找甜果子!这附近肯定有!你等着!”
沈知微本没想哭。只是这几日心里压着太多的事,叫这满口的酸一激,竟像寻着了由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见秦锐这般兵荒马乱的模样,又觉着狼狈,又觉着好笑,忙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哽着嗓子道:“我没事,就是太酸了。”
可秦锐已经跑出去好一段了。他跑得飞快,甲片在他身上哗啦啦地响,像一阵被风追着的铁雨。石彪正蹲在河滩边啃馍,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嘴里那口馍差点没喷出来。他“嘿”地一声站起来,指着秦锐的背影道:“这秦小子,又惹姑娘哭了!”
王二正领着几个弟兄在饮马,闻言把马鞭往腰里一别,迈开长腿便追了上去。他生得高大,腿也长,几步便赶到了秦锐前头。秦锐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已经挨了一记极轻极轻的巴掌。
“好你个秦锐。”王二的声音又沉又粗,可那底下的笑意却像石头缝里漏出来的光,“才出来半日,就把人给招哭了!”
“我没有!我是、我是……”秦锐急得满脸通红,越急越说不清。石彪也追了上来,两个一左一右,将他堵在当中,作势要打。秦锐见势不妙,撒腿便跑。王二和石彪在后面追,三个大男人在河滩上你追我赶,踏得水花四溅,惊得几匹饮水的马都仰起头来看。
沈知微坐在那块大石上,望着他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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