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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上春归》

26. 秋成账悬

霜降将近,延安府境内的田野已是一片深浅错落的金黄。

那金黄铺得极开,从城郊一路漫向远处的塬峁,像有谁把整整一缸上好的赭黄颜料,从天上泼了下来,又用风细细地抹匀了。糜谷、粟米次第成熟,沉甸甸的穗头压弯了秸秆,那秆子像一群被岁月压久了的老农,深深地把腰弓下去,却到底没有断。风一过,满地的穗头便此起彼伏地晃,簌簌之声不绝于耳,像这片干渴了太久的土地,终于肯开口说几句丰收的话了。城郊那几处降卒屯田也到了收割的紧要关头。处处可见挥镰的身影,那些被太阳晒得发亮的脊背,在金色的田垄间此起彼伏,像一排排从地里长出来的、会动的铜。妇人孩童跟在后头拾穗,孩子们光着脚在割过的地里跑来跑去,不时爆出一阵极尖极脆的笑。打谷场上连枷起落,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响,混着人声的吆喝笑语,竟是这三年来头一遭教人瞧着心头踏实的秋收光景。

沈知微一身靛青短打,随周慎行巡视各县屯田收成。她这身衣裳是上个月新做的,料子是寻常的靛青粗布,袖口收得利落,衣摆裁到膝下三寸,正好方便下田走路。连日来的奔波让她的脸又黑瘦了几分,颧骨处被秋风吹得有些发红,像抹了一层极淡极淡的胭脂。可她的眼睛仍旧是亮的,亮得像两粒被这满目金黄映透了的黑玉,望到哪里,哪里便像被她看过了一般,安安静静地沉下来。

一路行来,倒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甘泉县最先传来的消息,教人振奋。

封思恭治下那几处屯田,因着他素日亲自督工、事事较真的脾性,水渠修得齐整,播种也依着新法整饬得法。这一季糜谷,亩产竟比往年寻常年景还多出两成。沈知微亲往查看时,正见着封思恭挽着袖子,立在打谷场边,就着一堆新打下来的粮,用一杆旧秤一斗一斗地仔细过秤。那秤杆被磨得发亮,秤砣是块旧铁,挂上去时“咚”地一声轻响。封思恭一手扶秤,一手记数,那认真的模样,倒不似一县正堂,更像是账房先生亲自盘点。

他的官袍下摆掖在腰间,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裤,一双官靴上沾满了谷壳与尘土。见沈知微到来,他面上难掩喜色,忙将手里那本记数的簿子合上,捻须笑道:“沈姑娘来得正好。依着这般收成核算,甘泉这三百余户垦荒的降卒,头一年所借的种粮、耕牛之资,竟有大半人家能全数偿还,还能剩下些余粮过冬。”

他说这话时,额上还挂着汗,那汗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将几缕花白的头发黏在脸侧。沈知微望着他那双熬得发红却仍炯炯有神的眼睛,又望向那堆积如小丘的粮垛,心底稍稍宽慰。甘泉这般光景,是封思恭这个人,用他那股子近乎执拗的较真劲,一斗一斗盯出来的。

然而甘泉这般光景,终究不是延安九县的全貌。

行至延川,情形便大不相同。

这一处地势更为贫瘠。去岁分拨的荒地,多是弃耕多年的坡地薄田,土里混着碎石,土层浅得种什么都是将将就就。纵是依着新法开垄,收成也仅堪堪够糊口,遑论偿还借贷。沈知微立在田埂上,望着那一片稀稀拉拉的谷田。那谷穗细得像狗尾巴草,风一吹便成片地伏倒,半天也直不起来。周慎行核对账册时,眉头越皱越紧,那本册子被他翻得哗哗响,像一叠被风搅乱的旧账:“姑娘,延川这一处,借贷种粮耕牛之资共计一千二百余两。依着眼下这个收成,能收回的,不足三成。”

安塞崔文耀那边倒是不好不坏。这位知县这一年多来,行事已比从前勤勉了许多。沈知微到安塞时,他正带人在一处新垦的屯田里查看墒情,见他们来了,忙不迭地迎出来,额上汗津津的,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拔出来的谷根。他这人从前最会做表面文章,如今倒也能见他靴上沾泥、袍角带土了。屯田收成尚可,只是境内几处新掘的水井,因着地下水脉难寻,竟有两口凿了数十丈仍未见水。那两处井口还敞着,黑洞洞地朝上,像两只白费力气的眼睛。这一笔亏空,又添了新的窟窿。

真正教人揪心的一幕,是在宜川县城外一处名叫柳家沟的屯田点。

沈知微与周慎行行至此处时,日头已经西斜。那斜阳薄薄地铺在柳家沟的坡地上,将满坡稀疏的谷子染成了一种病恹恹的黄。一个约莫五旬年纪的汉子,正蹲在自家那半亩糜谷地头,望着面前稀稀拉拉、穗头干瘪的庄稼,久久不动。他身形佝偻,像一张被风吹弯了的旧犁。面容黧黑粗粝,颧骨高突,眼窝深陷,一双手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那老茧厚得像在掌心里又长了一层皮。此刻,那双手正死死攥着一把刚割下的谷穗,指节泛白,像要把那些瘪粒从穗头上一颗一颗地捏出来。

“这是……”沈知微驻足问道。

随行的狗剩如今已是这一片屯田的督工小头目了。他这几个月又长高了些,人也不似从前那般畏缩,只是站在沈知微面前时,仍习惯性地搓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娘,这是老周头。是当日柳树川一役后归降的弟兄。他家分到的这半亩地,原是一处久已抛荒的坡地,土质本就贫瘠。偏生今年入夏后又是一场冰雹,砸坏了小半亩苗。这一季,只怕连今冬的口粮都不够。”

那老周头听得动静,抬头望见沈知微一行,忙不迭要起身行礼。他蹲得太久,两条腿已经麻了,才站到一半便打了个趔趄,被狗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沈知微也上前两步,轻轻按住他的胳膊:“老伯,别行礼了。坐着说话。”

老周头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忍住。他抬起那只攥着谷穗的手,极重极重地抹了一把脸。那谷穗上的毛刺扎着他皲裂的脸皮,他像没觉着。他的声音发哑,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刮出来的:“姑娘,俺不是不肯用心种。俺活了半辈子,从没在这地里偷过一天懒。是这地……是这天……”

他说不下去了。那只粗糙的大手仍捂在脸上,肩膀极轻极轻地抖。沈知微看见他的指缝间,有几滴混着尘土的水,慢慢地渗了出来。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慢慢地蹲下来,与他一般高,目光落在那片稀疏的谷田上。那些谷子稀稀拉拉地立着,像一群没了骨头的残兵,风一吹便成片地倒,好久才又勉强直起来一点。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知道你用心了。”

她起身,转向周慎行,压低了声音:“周先生,这般人家,延川、宜川两处,究竟还有多少?”

周慎行翻检着随身携带的核算清单。那单子极长,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他的声音也沉了下去:“姑娘,粗略估算,像老周头这般,今岁收成连本季口粮都难以自给、更遑论偿还借贷的人家,延川、宜川两处,只怕不下四五百户。”

这个数目,沉甸甸地压在了道署二堂的案头。

那案上摊着几处县份汇总的账册。册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像几只要飞又飞不起来的灰蛾。周慎行将那些数目一条一条地指给沈敬修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这大半年,他跟着沈氏父女连轴转,人已经瘦脱了形,颧骨支棱得老高,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截被榨干了的老竹。

“这便是眼下的实情。”他说,“通算延安九县,这两千五百余户降卒垦荒,连本带息,当初借贷种粮耕牛之资共计约一万二千余两。依着今年秋收核算,能全额偿还者约六成。能偿还大半、余下宽限来年补齐者约两成半。而像老周头这般,今岁收成堪堪糊口、几无余力偿还者,尚有一成半上下。折算下来,约莫一千五百两的窟窿,眼下是实打实填不上的。”

沈敬修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那“笃、笃”的声音极轻,像有什么极小极硬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往人心上敲。他望向那份文书末尾另附的一份批文,正是数月前杨鹤总督行辕承诺、已具本奏请户部的那笔“招抚安置专项银两”。批文虽早已下达,那笔真正的银子,却至今仍未见半点踪影。

“户部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他沉声问道。

周慎行摇头苦笑:“托柳副宪帮着打探过。听闻户部议了几回,只是辽东那边今岁又添了几处战事糜烂,军饷加派的公文一道接着一道催发,户部库里的存银早已捉襟见肘。这专项银两一事,虽未曾明着驳回,却也是一压再压,至今没个准信。”

沈知微立在一旁,听着这般对话,心底那点她这大半年来始终隐隐存着的凛然,此刻终于彻底浮出水面,变作一种沉甸甸的现实。她想起自己当年在论文里曾无数次分析过这般“中央财政枯竭、地方善政悬空”的困境。那时不过是纸面上一段冷静的论述,几个注脚,几段引文。此刻,这困境却真真切切地化作了老周头那双写满焦灼的眼睛,化作了案头这一千五百两怎么也填不上的窟窿,化作了周慎行那越皱越紧的眉头。

“这一千五百两。”她缓声开口,“若不能设法周全,来年开春这几百户人家只怕又要断炊。届时若逼债太急,逼得走投无路,又要重蹈覆辙,回到当日的老路上去。”

沈敬修望着女儿,苦笑一声:“知微,这个道理为父又何尝不知。只是这一千五百两,若单靠延安一府自己筹措,又是一件难事。预备仓、协济仓的余力,今年为着这场大战早已耗去大半。”

书房内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窗外那株老槐的叶子,被秋风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极轻极轻地落在青砖地上,像谁在极有耐心地往下放着一枚枚枯黄的小小的钟。沈知微望着案头那盏摇曳的烛火,脑中飞快盘算。她的手指在案沿极轻极轻地划过,像在一条看不见的算盘上拨着珠子。片刻,方才开口:“父亲,或许不必强求一步周全。”

“哦?”

“其一。”她缓声道,“像老周头这般今岁实在无力偿还的人家,不妨援引前几个月延川渠道旧案的成例。不必强行催缴,而是将所欠之数分作两三年,依着来年收成逐年偿还,利息也一并免去,只算本金。这般既不逼死这几百户人家的活路,官府这边账目上也留了个逐年可追讨的名目,不算全然打了水漂。”

“其二。”她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在心里过了秤,“甘泉那边,封知县治下收成颇丰。倒不如劝谕当地几户殷实的降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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