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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上春归》

12. 雪中来客

大雪连下三日,方才止歇。

延安府城内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城墙上的积雪被风刮得薄一块厚一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像一张被白布半掩着的旧脸。城头角楼的飞檐下,倒挂着几串尺把长的冰凌,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一排悬在半空的水晶剑。城门口那条官道上,积雪被往来车马碾得又实又滑,混着泥水,成了乌黑的一层,人走上去,鞋底打滑,稍不留神便是一个趔趄。唯有街衢集市还存着几分往来行人踩踏出的泥泞痕迹,证明着这座城池并未被这场严寒彻底封冻。沿街几户人家门口,有人正在铲雪,铁锨刮过青石板,发出极尖极利的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冻得发脆的空气里划口子。

城南粥厂前的空地上,竹篱笆围出一道蜿蜒甬道。那篱笆是入冬前新扎的,竹条被雪水浸成了深褐色,一根根并得整整齐齐,像一队瘦削而沉默的兵,把领粥的队伍从街头一路折到街尾。领粥的人仍显得清瘦褴褛,一个个缩着脖子,把能裹的都裹在了身上,远远望去,像一长串被霜打蔫了的枯草。可比起两月前那般拥挤混乱的光景,这队伍里已添了几分秩序井然的模样。每人手中俱持着一枚打着火印的竹牌,是道署新近颁行的“验牌领粥”之法,凭牌核对姓名户籍,一人一牌,不得重领,亦不得冒领冒支。那些竹牌大小齐整,牌面被各人的手掌摩挲得温润发亮,系牌的麻绳长短不一,颜色各异,却都端端正正地悬在每人的手腕上或指节间,像一枚枚与性命等重的信物。

队伍中一个身形佝偻、裹着破旧羊皮袄的汉子,正低垂着头,一步一步随着人流缓缓挪动。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被常年的风霜与刻意的伪装揉搓得看不出本来棱角。那件羊皮袄不知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毛领子秃了大半,露出发黑发硬的皮板,下摆处豁着两道长口子,被风一吹,一掀一掀的,像两只拍打着的破翅膀。他的头发乱蓬蓬地粘在额前,胡茬子混着泥垢,将半张脸都遮在了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在低垂的眉睫之下,不时飞快地四下扫视,锐利得不似寻常灾民该有的呆滞麻木。此人正是王二麾下斥候孙五,奉了寨中之命,扮作流民,只身潜入延安府城,探听虚实。

他这一路行来,已在心底默默记下了不少光景。城门口盘查虽比往日严了几分,那几个守门的兵丁在寒风里缩着脖子,手按刀柄,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可到底也没怎么刁难老弱妇孺。见着拖儿带女的,那领头的兵丁只把路引就着光眯一眼,摆摆手便放了行。孙五经过时,那兵丁倒是多看了他两回,他便将头埋得更低,又把羊皮袄紧了紧,做出副怕冷畏缩的模样,那兵丁便也失了兴趣,懒懒地挥手让他进去了。

粥厂前那口大铁锅正冒着白气,锅下柴火烧得极旺,红通通的火舌从灶口里舔出来,将那口黑铁锅的边沿映得发亮。锅里的糙米粥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那米粒颗颗舒展,稠得能立住筷子。孙五在队伍里远远望见,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可不是当日在山中弟兄们口耳相传的“稀汤照人影”。那锅里翻上来的,是真真切切能填肚子的实货。更教他留意的,是队伍前方那名负责验牌的书吏。那书吏生得白净,穿一件半旧的灰鼠色棉袍,领口处露出一小圈羊羔毛,整个人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瘦。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每接一块竹牌,只就着光一照,便能在厚厚的户籍簿上寻着对应处,口中极快地念出名字与住址,随即挥手放行。遇着牌面模糊难辨的,他也并不一口回绝。

正瞧着,前头队伍忽地一顿。一个佝偻着背、鬓发全白的老妪颤巍巍地伸出手,递上去的竹牌不知是被雪水浸泡还是被攥得久了,火印已有大半漫漶不清,只余边角处一道极淡的焦痕。那验牌书吏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一旁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书吏却已翻开了随身携带的那册户籍簿。他翻得极快,纸张哗哗地响,像一叠被风掀动的旧叶。就着茫茫雪光,他眯起眼,凑近簿子,口中道:“婆婆莫慌,牌子花了不打紧,报上姓名住处,我这便查册子。”

那老妪抖着嗓子报了个名字。片刻工夫,那书吏果然在册上寻着了对应的一行,指尖点着名字,又将老妪上下打量了两眼,才点头放行,又特意叮嘱一句:“婆婆这牌子回去寻根麻绳穿好,仔细别再浸水。”老妪连声道谢,捧着刚盛满的粥碗,颤巍巍地挪到旁边一处避风的墙角。她先低头就着碗沿极轻极轻地啜了一口,热粥的白气扑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熏得微微发红。她闭了闭眼,像是要把那口热粥的味道在嘴里多留一会儿,才又极慢极慢地喝了第二口。那脸上,竟浮出几分近乎满足的血色来。

孙五冷眼瞧着这一幕,心底那点原本笃定的疑虑,不知不觉松动了一丝缝隙。他跟在王二身边久了,没少见过衙门的做派。若在别处,这般牌面不清的,十有八九是要被一句“冒领”打发回去的。轻则骂一顿,重则拖到一边,连粥都喝不上一口。可这里的人,却肯为一个眼花耳背的老婆子,去翻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册子。

粥厂另一侧,忽然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那骚动并不喧闹,倒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里投了颗石子,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来,带着一种极自然的、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偏了偏身子的默契。孙五循声望去,只见一顶青布小轿停在道旁。那轿子极朴素,四面青布洗得发白,轿顶积着薄薄一层雪,连个像样的流苏也无。轿帘掀开,一名女子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轿。她里面穿了件月白夹袄,外头罩着件藕荷色的厚棉比甲,比甲下摆露出一截深色的棉裙。那裙摆被风轻轻掀起,露出脚下一双厚底软靴。靴面是深褐色的,靴帮上沾着几片刚落上去的碎雪,很快便化成了几点小小的水痕。

那女子径直往粥厂棚下走去。她身量不算高,体态也偏清瘦,可行动间却透着一股不见于寻常闺阁女子的利落。她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早就走惯了这样的路。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全无钗环点缀,那银簪在雪光里偶尔一闪,像从灰蒙蒙的天地间划过的一丝极细的亮。她身后跟着的人也不多,只一个丫鬟,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婆子,再就是两个腰佩短刀的护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孙五离得远,却也听人低声议论——“沈姑娘来了。”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重与亲近,倒不似寻常百姓提及官家眷属时该有的惶恐畏惧。几个正排队的妇人甚至停下了脚步,伸长脖子往那边望,那眼神里没有怕,只有好奇与几分隐约的期盼,像在盼着那女子能往自己这边看上两眼。孙五侧耳细听,只听得那女子行至棚下,先俯下身去,问了那抱着婴孩的妇人几句什么。那妇人怀中孩子用一块旧蓝布裹着,只露出半张又红又皱的小脸。沈知微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那婴孩的额头,又替那妇人将头上滑下来的破头巾重新拢了拢。她做这些时,神情极认真,没有半分敷衍,像在办一桩极要紧的公事。

末了,她又转身对身旁的书吏交代了几句。那书吏连连点头,拿笔记了些什么。而后她竟亲手弯下腰去,替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将歪斜的破棉帽重新系紧。那孩子约有五六岁,穿得鼓鼓囊囊,小脸冻得通红,仰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系帽的动作极轻柔,手指在冷风里已经冻得微微发红,却仍稳稳地绕过那孩子的下巴,将两根帽带拢在一处,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那孩子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豁了口的牙。沈知微也笑了,伸手在他头顶极轻地揉了一把。

孙五袖着手,垂头立在队伍边缘,眼角余光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这人,走南闯北,见过的戏多了。那些个官家小姐,也不是没有在灾民面前露过脸的。有的一身锦绣从轿子里出来,脚不沾地,拿帕子掩着口鼻,远远朝人群点点头,便忙不迭地缩回轿去。有的倒是肯走近几步,可那眼神里藏不住的是嫌恶与害怕,像在踮着脚过一条脏水沟。可眼前这个,他看了这么半天,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装相。她看那婴孩时的眼神,替那孩子系帽时的手指,都坦坦荡荡的,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待日头西斜,孙五捧着一碗领来的糙米粥,寻了个背风墙角坐下。那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半截露出雪面,半截被雪埋着,他拨了拨,将干草拢成一小堆,坐在上面,佯装喝粥。那糙米粥确实稠,入口粗糙,却带着一股子粮食实实在在的香。他慢慢地喝,像在品什么极稀罕的东西,实则竖着耳朵,听身旁两个换岗歇脚的差役闲话。

“那两个白水来的,还关在道署后院哩。”一个差役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意。这差役生得黑瘦,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粗面馍,吃一口,便往怀里揣一揣,像怕那点热气跑了,“听说沈姑娘隔三差五就去瞧,还教那小的认字,字都学了几十个了。”

“啧,也是奇了。”另一个应和道。这个稍胖些,靴子脱了一只,正歪在地上烤鞋底,那鞋底上结着半圈薄冰,被火一烤,嗤嗤地冒着白烟,“换了旁的官家,早拉出去砍了示众。姑娘倒好,还管饭管衣裳。”

“谁说不是。”先前那黑瘦差役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倒是韩把总说了,看押是看押,可不许有半分懈怠。逃了一个,唯他是问。”

孙五垂着眼,手中粥碗一动未动。他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极轻极快地敲着鼓。石彪未死,且被善待。这消息,他必得亲手带回山寨。他低下头,佯装就着碗边喝粥,那粥已经凉了,稠得糊在碗底,他却浑然不觉,只觉着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他就着人群渐渐挪到粥厂外围,又贴着墙根慢慢往城东的方向走。天色暗得很快,西边最后一点天光被云层彻底吞没。街巷里的行人都散了,只余下几个提着灯笼匆匆赶路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瓦上的碎雪,扑在他的羊皮袄上,沙沙地响。他走得极慢,一边走,一边留心记着路——哪条巷子窄,哪个拐角有棵歪脖子老槐,哪家酒馆门口挂的幌子缺了一个角。这些零碎的东西,他都一件件刻在脑子里。一个探子,能活着出城,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正走到一处背街巷口,冷不防肩头被人从后头拍了一下。那一下并不重,可落在他此刻绷得死紧的神经上,却像一记闷雷炸在耳畔。

“这位老哥面生,是哪个村的?路引可带着?”

孙五心头一凛。他慢慢转过身来,借着巷口那家铺子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微光,看清了来人。是个身着号衣的年轻差役,约莫二十出头,下巴上还长着几根毛茸茸的胡子,腰间悬着块铜牌,手按在刀柄上,那刀柄上的红缨被风吹得乱摆。他的目光在孙五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遭,语气不算凶恶,却透着几分职责所在的警觉。

孙五的脊梁弯了下去。他将那件破羊皮袄又往里裹了裹,佝偻着肩,做出副冻饿交加、唯唯诺诺的模样,从怀里摸出一张事先备好的、真假掺半的路引。那是山寨里从别处流民手中辗转得来的,纸面已经旧得发黄,折痕处磨得快透了光,只勉强还能辨出几个字来。他双手将路引递过去,口中操着一口生硬的本地口音:“回官爷,小的是甘泉县柳树峁的。家里遭了灾,寻思着延安这边有粥厂,才逃难过来的。”

那差役接过路引,就着渐暗的天光细看。他看得极慢,眉头轻轻蹙起来,像觉得纸面有些陈旧模糊,翻来覆去地看,又拿指头在纸面上捻了捻。孙五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面上的神色倒还维持着,只将腰弯得更低,像要被这满巷的风给压趴下似的。他眼角余光扫了扫巷子两头,一头通着大街,一头是条死胡同。若真闹起来,得往大街上跑。他心里盘算着,手指极轻极轻地在袖子里活动了两下,像在确认着什么。

所幸此刻天色已晚,几个流民也正被另几名同僚盘问。那年轻差役左右看看,到底还是不耐烦起来,将路引往他手里一塞,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记着,往后进出城门路引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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