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绛》
沧浪岛上的栀灯晃悠悠,像瞌睡人的眼。夜风拂过,有一股细密的沙土气味沁入人的肌肤,让人在一瞬间忘却所有烦心事,回归到幽幽的、本真的自然里,去拥有生命本该拥有的满足。
这次的宴席在岛心。席间忽静,随着环佩轻响,红衣歌女踏着碎步而来,垂首敛袖,启唇歌唱:
琼筵开,云袖起,青萍转瞬化惊鸿。
非慕金笼栖碧梧,自有长风送九重。
但得明主识羽翼,愿引春色入璇穹。
……
其声如冷泉漱月,似松风过涧。唱罢,颜平章起身为她抚掌。
“好!崔姑娘自作的唱词别有一番青云之志,值得细品呐!”颜平章的夸语里带着温醇的酒意。
“王爷谬赞,不过是消遣小作配上偶然拾得的江南旧调,闲寄微情罢了,哪敢在王爷面前故弄玄虚。”崔氏将头垂得更低些,轻柔似自语。
颜平章听出她的自谦,摇头笑道:“这世上不是只有男子胸中有丘壑,你自认为自己身如蒲柳,却有识危局的眼光,有直入云霄的念想。何况你能有感而发写出这唱词,有勇气唱出来是足以令人敬服的。”
说完,他走到农复晞面前问:“农大人才学不低,你觉得崔姑娘的词曲如何?”
农复晞先是一愣,闻言起身后,侧着头看了念泽一眼。他清晰地看见她的眉毛抬了一下,又从她故作看客的眼神中读懂了她的意思:“你看我作甚?自己解决就是。”
他极少参加这种宴席,如今只能想出些夸人的词藻应付了事,不过说的也算中肯:“姑娘此曲妙处,不在词藻,而在风骨。”
“怎么说?”颜平章来了兴趣。
他细细解释:“我和王爷想的略有不同。‘惊鸿’有凌云之思,‘非慕金笼’有择主之慎,看似写鸟,实写良臣心存万里青云,眼辨天下明主。想必姑娘唱的也是王爷心中所想。”
颜平章看见崔氏似乎很认同地点了点头,他面露沉色,似有千种难堪滋味陈杂于心。
此时歌女行礼退场,农复晞心里忐忑得紧。
随即就听见王爷一拍大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喝彩道:“好一个凌云之思、择主之慎。我虽无大志,只想安居于此,可只要你能保卧龙津百年太平,我就择你为主,效忠于你。”
念泽坐在席中,心中巨石终于放下了。
“我有条件。卧龙津最北的危杨峰多番受门阀钳制,僵持不下,皇城的徐英卓是从来从来指望不上。这场仗,你领兵去打,我为你提供一万兵力。你若是赢不了,那我们就没后面的缘分了。”
“没问题。”
卧龙津王爷府里,所有人都在秘密准备着大事。压力最大也最受瞩目的两个人已经许久无法抽空闲谈。
亭中,农复晞神情凝重地盯着地形图,似是思考又不太像,眼珠一动不动,手撑着桌子。这是他最常见的发呆模样。
“永州的兵马都调过来了?”念泽关切地问询。
“嗯。”
农复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鬓边的发丝被晚风轻柔地拨弄着。
“今天的月亮好圆啊。”他舒出了一口气,只当随意找了个话茬逗她讲话。
谁知她没由头地问了一句:“你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他愣住了,呆呆地望向她。
“什么日子?”
“今日是几月初几?”
他依旧不解。
“你真是忙忘了,是你生辰啊。”她说完抿嘴偷笑。
他眼睛一亮,真是疲惫压力下突然来了一点惊喜,但又觉得这很丢脸。“我生辰……嗨,我真的忙忘了。”
念泽绕过亭子去,回头时的眼神很神秘。
“你等着,送你件好东西。”
她纤细的肩上扛着一个长条的盒子,根本不费力。
“你打开看看。”
农复晞扣开盒子的锁扣,里面躺着一把做工精细的宝剑。剑身乌沉沉的,黑里头透着紫光。
“这是什么铁?”
“陨铁。”
他取出剑,握着剑柄,想试试手。惊喜道:“这么轻?”
“剔了三四次,只剩最紧的那道芯了,这样又轻又利,配上我的独门剑法最合宜。”
“快试试。”她后退几步,腾出一片地方来。
他握紧剑柄,正反看了一遍锋利的剑刃,冲出去施了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招。
破风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撕开一匹薄绸缎,带着不容退缩的韧劲儿。刮在耳边,凉嗖嗖。
“轻若无物,削风无痕,再好不过。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他笑得像个孩子,拿在手里观赏个不停。
“一直看你有好几把剑都不太称手,就设计了一把,叫人赶在你生辰前做好送过来。”
“你别对我太好,阿泽。”他放轻了声音,微微偏着脑袋,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看。
念泽受不了这种直露的感觉,“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他双手托着剑,深思熟虑说道:“就叫引念剑吧,引一念为天下先,破乱世枷锁,开万世基业。”
“愿你此战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一定。”
二人眼角都带着笑意。
第二日,鸡鸣已经啼过好几轮了。通白的光线洒在念泽的房间里,她才彻底醒过来,身边过分安静。她知道,他们早走了。
颜平章和她说,她可以去危杨峰的次峰上去俯瞰他们打仗的场面。她当然愿意去了,孤零零在王府里有什么意思。不过王爷不知道她的武力,除了和她走得十分近、十分信得过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并不想在人间的沙场上厮杀,也不能不给农复晞十足的用武之地。
从山峰上望下看,广阔厚重的沙场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根本看不出谁是谁,谁和谁都没有区别。
念泽偶然发现一个山泉口,缓步走过去细看,水潺潺流淌,漫过锃亮的石阶。于是她取了一瓢清水,啜饮起来。
“好凉!”
她只喝了一口,倒进土壤里,脸上有被大自然戏弄了的尴尬之色。
乌鸦坐在杨树上,斜眼看着她。
“你看什么?这个不好喝。”
待到山下两方作战局势逐渐分明,看出来农复晞这一方至少有八分胜的把握,她便安心下山去了。
农复晞深知擒贼先擒王,他攻击要害,毫无保留地使出一身奇崛的武功震慑住对方,更用足了巧思才擒住公孙家的主力将军。他真的能做到把死伤降到最低限度。
“速战速决”、“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想法是念泽反复叮嘱过的。对方投降的那一刻,他心里生出从未有过的感激。
闻喜领兵卒收拾残局的时候,回头就看见他家主公正急匆匆地挑选良驹,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在农复晞身后发问:“大人你去哪儿?”
“没事,骑马去放风!”农复晞说得若无其事。
以长期相处的经验,他知道她必定在场,或许早就在哪里观战了。此刻应该就在附近快过来了。
他骑一匹带一匹,踏出这片灰扑扑的场域。
得力副将宋淳拍拍闻喜的肩膀,“你还不懂吗?这毛色油亮亮的马驹一看就是带给念大人的。”
“我就说,早就看他们不对劲了。”闻喜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觉着自己总算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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