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裴铮便带走着三百人马出了京城，一路向南，直奔江南黑云城。

此时已经入了秋，天已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似是有万般不舍，天色尚且昏暗，目之所及处皆被笼罩在一层纱中。

“将军这是在看什么？”

一个十分苍老的声音自裴铮左耳边传来。

裴铮回过身来，一个胡须飘飘的老头正盯着他看，这老头叫杨万年，是此次队伍的军师，有人传言他也是肃亲王的心腹。

“没什么……”裴铮耳边忽然想起李明瑾的话——

此次南下，你要做的就是打探进肃亲王府内部。

裴铮顿了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杨万年闲聊起来，譬如他老家在哪？家中弟兄几个？

杨万年一一作答，末了，他笑着道：“将军这是要将老朽的底都给揭了啊！”

裴铮知道这是老头在嫌弃他话多，裴铮不好说什么，干笑了两声，闭了嘴。

杨万年此时却开口问道：“将军如何呢？”

裴铮笑了一声，而后将李明瑾事先交代他的家世背景给背了出来，他道：“家里一共五口人，人多嘴多……家里没有多少饭吃……我五岁那一年就给爹娘给卖了！”

“后来在京城开当铺的董老爷家做工，老天厚爱，让我遇到了董老爷！董老爷膝下无子，就一个女儿，于是乎便收了我作义子！”

裴铮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行走在路上。

杨万年半眯起了眼，试探地问道：“将军与福宁长公主交情可深？”

“福宁长公主？”裴铮斟酌了一下，而后道，“就是那个京城活阎王？认识倒是认识，交情深倒是不见得——”

杨万年于是又道：“将军这话怎么说？”

“她堂堂一个长公主，怎么能跟我一个外男交情深呢？那传出去，她的清誉好要不要了？”裴铮说着，看向了杨万年。

杨万年好似拨云见雾，只是连连点着头，随后他又道：“也是，也是！”

“真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传开的？”裴铮自言自语地说着，“我能有几条命够着京城活阎王挥霍的？”

杨万年脸上有些许懵，他看不清裴铮，只是礼貌地附和着，“嗯嗯”地一下又一下，他年纪本来就大，那模样叫人看了，只觉得心酸，像一个痴呆老人。

裴铮心里也是这么想，他顿了顿，而后道：“其实我心中有一个疑惑——”

“将军请讲！”杨万年收起了目光，他目视前方，不再看裴铮。

裴铮道：“杨老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是要来剿匪？”

杨万年听了，笑了一声，而后道：“我以为将军有什么疑惑呢？原来就是因为这个？”

“军师可不要误会！”裴铮补充道，“没有半分嫌弃您的意思！”

杨万年爽朗地笑了一声，他道：“哪怕将军就是嫌我老，那老朽也不会说什么——”

“正是因为老朽年老，半截身子都如黄土了，这才来到！”杨万年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也就只有老朽了！”

言外之意，这次剿匪凶多吉少，想活命的都不想来。

“老朽也有一个疑惑问将军！”杨万年此时又看向他。

裴铮道：“说就是了！”

“将军又为何要来？”杨万年故作高深地道，“此次朝廷只派三百人，据江南来的知州说，这黑云城鲍春雷手下足足有三千兵马！这如何剿？”

裴铮听了，不屑一顾地笑着道：“我来剿匪，无非就几点，升官加爵，再往好了想！那就是封侯！那鲍春雷说到底就是个土匪，蛮劲十足——他那三千兵马，我看就是一群村兵！”

杨万年撇了撇嘴，只觉得眼前的裴铮当真狂妄自大。

从京城到江南，一条水路，一条陆路。裴铮首选陆路，他早就规划好了行军路线，就是要打这个鲍春雷不备。

晌午之时，行军停在半路歇脚，一旁有一个酒水摊子，裴铮大手一挥，请在场的三百人喝酒，众将士们欢天喜地。

杨万年喝着茶，看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猜拳的将士，忍不住好奇地道：“都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军营自然也有，怎么将军却纵容着众将士们——”

“这剿匪多累啊！”裴铮端着一碗酒道，“别说剿匪了，就是到江南也累的够呛！让大家伙休息休息……”

杨万年听了这话，也不再说什么，低头喝着茶。

裴铮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的高坡上一群黑压压地，好似天边的乌云般缓慢地朝着这里走来——

酒水铺子里的伙计立马放下手中活，一个个站在摊旁，对着那群黑压压的东西严阵以待。

裴铮被这阵仗给吓到了，他放下了手中的碗，而后站起身与摊上的伙计站成一排。

等到那群“黑压压的东西”翻过那高坡，来到裴铮眼前，他才恍然竟然是流民。

有几个流敏端着破碗向摊子走去，却被摊子上的伙计恶狠狠地给赶走了，那群伙计像赶狗一样，嘴里一刻不停地喊着“去去去”。

裴铮惊恐地看着那群流民，流民中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扯着一女子的衣角，哭着喊饿，因为饥饿的缘故，她的哭声都是有气无力，像一只猫崽子。

裴铮不忍心，可他也爱莫能助，这些流民数量太庞大了，少说也有一百来人。

他最终收回了目光，又重新坐回了凳子上，杨万年看着也着实感慨，他喃喃道：“年年有灾荒，年年都有！”

裴铮忍不住地问道：“这些流民都是从江南来的？”

来添酒的伙计点头，而后道：“是啊，这已经是第三波流民了！”

“第三波？”裴铮惊叹地道，“怎么会是第三波呢？”

“这朝廷不是派了粮船吗？”裴铮疑惑地道。

哪知这伙计却摸不着头脑，他道：“您说笑了，哪里来的粮船？连个影子都没有见到！”

裴铮听了心中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杨万年却是十分平淡，他扒着花生米，边吃边道：“从京城来的粮船不翼而飞，真是稀奇！稀奇！”

“哪里有那么多稀奇的事？”裴铮忍不住道。

行军行了一路，直到夜深了，便在一处空地扎寨。

裴铮借着篝火的光正写着信，杨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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