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乱》
雨过天晴,秋高气爽,正是出游的好日子。
洛阳城外,离白马寺不远的一处河畔空地上,重阳集市正办得热闹。除却那些卖小玩意儿的摊贩,街边搭棚卖茶水的、煮面的、烙饼的、吹牛皮讲大话的,一应俱全,南来北往的人们在此作片刻停留,贪恋人间烟火气。
“诶,老爷夫人您这边儿请!”
随着店小二热情的吆喝声,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位中年管家在茶棚里落座,吸引了周遭人们的目光。
那年轻妇人生得水灵俊俏,眉目如画,直叫一帮风尘仆仆的江湖汉子们看傻了眼。想是刚嫁为人妇,还是小姑娘心性,右手拿了串糖葫芦,左手拿着个包了红糖浆的苹果,樱桃小嘴一张一闭,小口小口地啃着,面上没什么神情。
再回过头看那家主人,却不像什么正经人物了。身长倒是不矮,就是有些勾腰驼背,立马显得整个人猥琐了几分。再看那脸,贼眉鼠眼,五官生得哪儿哪儿不是地方,偏偏神色净是享受众人羡艳的眉飞色舞,真让人忍不住上去揍他两拳方才解气。想来又是哪位县太爷的狗儿子仗势欺人,强抢了漂亮大姑娘,真是便宜这个死小子了。
那默不作声的中年管家,面色紧绷,将长刀往桌面上狠狠一拍,这才让那些目光收了回去,心里骂声狗仗人势,继续该干嘛干嘛。
隔壁摊子的说书老头也是窥探那小娘子美貌的人之一,收回神思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不知诸位大侠可知,那百面书生啊,前些日子又现身了。一出手就是一整个客栈的人命,小村镇上血流成河,雨水冲了不知多少天,地上啊,还是红的!”
年轻妇人啃苹果糖的动作顿了顿。
有人见她注意力被吸引,立马高声附和道:“不知老爷子说的可是那臭名昭著的大魔头?据说这书生神出鬼没,草菅人命,所过之处无一活口。手段也是阴狠毒辣,为正道中人所不齿,今儿个提起了,那些江湖传闻,您给咱细讲讲呗。”
“好嘞!”说书老头见有人给他递话头,立马就坡下驴,“且说那书生,一袭白衣,也有三分人模狗样,瞅着是病殃殃的,却因着这幅皮囊,引得不少姑娘前赴后继,想邀他春闺入梦,一探真容!”
人群中立马有人蔑笑一声,五大三粗的江湖莽夫们,对于靠脸吃饭的瘦弱小白脸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好感的。
若说这弱质书生是远在天边、打也打不着、只敢背后骂得响的江湖公敌,现下茶棚里则坐着一位近在眼前的讨打人物。只见这生怕自己还不够讨人嫌、靶子立得还不够大的“县太爷家的傻儿子”贼兮兮开口道:“不知我家亲亲小娘子,会不会被那俏书生勾了魂去呀。”一边说着,狗爪子一边不安分地覆上拿着糖葫芦的纤纤玉手。
殿下,您就摇摆吧,瞧给您能的!
中年管家——帛叔,额角青筋又跳了跳。
只见年轻妇人停下了啃糖的动作,抬头静静看着眼前人。她在那人手掌覆盖之下,竖起了两根指头,意思是,叫了声亲亲小娘子,记一次,摸了手,记一次。
南风凌自是心领神会,随后顶着这张易容过的丑脸大声道:“哎呀,我就知道,像为夫这等赛潘安的容貌,小娘子天天捧着亲还来不及呢,怎会被那等货色分了神。”
段离竖起第三根手指,仅剩两指夹着糖葫芦棍。
当然,他们私下这些小动作,别人是看不到的,落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对甜腻的新婚小夫妻在眉来眼去——如果丈夫的那方不是那么暴殄天物的话。
帛叔耳听六路,如芒在背,除却有几人一口茶水喷出来的声音,他还听到有急性子的人想拔刀上前“路见不平”,硬生生被同行的人劝住。
“小娘子对为夫上心得紧,为夫何德何能,娶了这么个仙女儿!今日集市,胭脂香粉,绫罗绸缎,娘子你看上什么,为夫通通给你买回家去!”
得,真是个土财主,呸。
段离拿着苹果糖的手又竖起两根指头。
南风凌嬉皮笑脸地在众人刀刮般的眼神中,拉着那截皓腕,三步并作两步混入来来往往的人流。
帛叔付了茶钱,迎着一干人等快要喷火的视线,听着说书老头“那书生一年前掀了新恒山派大门……”,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路不平整,帛叔赶马却赶得稳当。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马车车窗照了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通体舒坦。
南风凌眉梢眼角依然蓄着笑意,目光投向洛河河畔,脑子里却还回味着方才茶棚里那一幕,不禁轻笑出声。
驾车的人一鞭子抽得狠了些,马儿一惊,车身一颠,晃得这位煽风点火不嫌事大的“土财主”哀哀求饶:“帛叔,我错了,我错了。”
一旁梳着妇人发髻的少女闭目端坐,丝毫不受旁人影响,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对周遭一切不闻不问。
事情回到三天前。
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她与南风凌的随身护卫、还有云裳调来的一帮支援,将刺客团体杀得片甲不留。纵然对面人数众多,下了死手,却依然是瓮中之鳖。而云裳,就是那制瓮人。
段离本人在被“凌大哥”托付身家性命以后,走出房门,抽出刀,只见一张字条随风飘落。那是云裳的指示,该亮一亮“白面书生”这个称号了。这个半真半假的身份他们经营已久,对一般混混来说是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的称号,落地能砸三尺坑。
在那之后,不知是他们这一战杀得太猛太干净,还是这个称号起了作用,总之再没有杀手上门滋事了,一行人倒也乐得太平。
暂时没了性命之虞,南风凌在其他方面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他说服段离“男扮女装”,和他一起扮作一对夫妇,混淆追踪者的视听。
当然了,这对段离来说,只是恢复了原本性别该有的打扮而已,但是面上南风凌言辞恳切,像是十分为难了“他”一般,这让段离更加笃定,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没有露馅。另外,南风凌想着假扮途中可能会唐突到“身为男子的他”,还制定了一套规矩,如果南风凌喊了声“娘子”,就记一次账,如果他们两发生肢体触碰,也记一次,等回了金陵算总账。虽然没说最后会赔给她什么东西,但是俨然非常顾全段离“身为男子”“扮了女相”可能会受到的委屈,让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感觉自己是被人尊重的,是被捧在掌心里考虑的。承了人情也不好再抱怨什么,心下默默对这位“凌大哥”的好感又高几分,也就任由他去。
这番景象落在帛叔等老家伙眼里,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殿下还是那个坏得满肚子流油的殿下,用空中楼阁的大饼,将还没见识过人心复杂的小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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