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娱乐圈)》
“你说那个音乐学院,一年学费多少?”江昊讥诮地问。
徐烽立刻就后悔了。
显然,他刚才不应该说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跟江昊多说几句,所以根本没有深思熟虑,斟词酌句。
“你明天还来演吗?”
“问这干啥,咋滴,你要包我场啊?”江昊有些醉了,歪着头,故意冲徐烽眨眨眼,“第一次来就迷上了?”
徐烽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接触到江昊这种人,在他的世界里,大家都是彬彬有礼,客气委婉。
“老板来看我就演呗。”
江昊像是没了骨头,软软瘫在墙角,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伸着。酒意上涌,脸泛起一抹红。
“只要你来,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他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甜腻,真假难辨,说不上有几分真心。
叼着烟,吊儿郎当地问:“老板贵姓啊?”
“徐烽,烽火的烽。”徐烽直接说了全名。
“徐哥好!”江昊立刻笑嘻嘻叫了一声。
徐烽又不知道怎么接了,他看不清江昊这个人,江昊连台下都在演,一边故意鲜活可爱,一边浑身是刺,在两种状态里反复横跳,徐烽越看不清,兴趣越大,几乎是欲罢不能。
“你多大了,还在念书吗?”
“唱二人转的哪有念书的,初二就不念了,”江昊拿眼睛瞟着徐烽,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你念大学啦?哪个大学呀?”
“本科哈工大,”徐烽说得很详细,“英国帝国理工大学读的研。”
“哎呀呀,这么厉害?那你今年多大啦?”
“二十三。”
“我二十四。”
“啊?”徐烽有些意外,从外表上看,江昊很显小,“这么说我应该叫你哥?”
“不用不用,我是服务行业嘛,来的都是哥。”
一根烟抽完,江昊醉得手都抖了,还要再抽第二根。
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没等扔进嘴,烟就被徐烽拿走。
江昊抬起头,不悦地望着徐烽,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眼睛湿漉漉的,连带着那点不悦,也化成星星点点的光,碎在一双眸子里。
“少抽烟喝酒,”徐烽把烟又插回江昊的烟盒里,“不怕嗓子坏了?你天赋那么好,不应该这样糟蹋自己。”
江昊似乎没料到徐烽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烽自顾自地说着:“你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东北现在GDP增速超过全国平均值,国家发布四万亿计划,来振兴老工业基地,经济好了,娱乐产业以后会好的……”
“等会儿!哥们,你等会儿。”江昊不得不打断他。
“你怎么突然聊这个?连点铺垫都没有哇?我就一个唱二人转的,你确定你要跟我聊东北经济振兴,你是市长下来微服私访的吗?”
徐烽不由得失笑。
江昊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很有少年感的笑容。
“嗯,我或许应该跟你聊音乐和梦想,”徐烽说,“但聊这些会不会显得有点傻?”
“没事,聊呗,梦想啊,”江昊拖长了音,带着醉意摆摆手,“扯远的没劲,说点近的,我眼下最大梦想,就是能唱压轴,工资整好了能翻一倍,等再攒点钱,以后弄个烧烤店。”
他瞥了一眼徐烽,语调慢下来:“我知道你是好心,音乐学院我就不去了,谢谢你哈,徐烽,我记住你了,以前还真没人跟我说这些。”
醉意汹涌,江昊几乎睁不开眼,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
“你是唯一一个,跟我搭讪,聊东北经济振兴的,你刚才都给我聊懵了……”
江昊靠坐在墙边,闭上眼睛,强撑的鲜活褪尽,长睫在昏暗光线下投出淡淡阴影,像个累极了的孩子,嘴里还在说着梦话。
“还说什么少抽烟喝酒……不喝酒,也没人来看我啊……”
徐烽听得心里一软,“欸?江昊,别在这里睡,醒醒,小心感冒。”
江昊毫无反应,真的睡着了。
徐烽无奈,总不能让江昊睡在这吧,十月底气温已经零下,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谁见到醉汉睡着都会搭把手。
徐烽给家里司机打了电话,然后将江昊扶到剧场后门等车。
江昊歪倒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带着酒气的灼热,烫得徐烽眉头紧皱。
等候的间隙,向剧场里一个叫马祥军的管事,问了江昊住址,接着便在对方八卦的目光中,将江昊塞进后座,吩咐司机老张:
“张叔,暖气开到最大。”
老张哎哎答应着,收起好奇的目光,不再看后座上的人,专心驾驶。
车窗外的霓虹飞一般掠过,五彩缤纷的光与影之间有着和谐的旋律。
2010年正在经济振兴的黑城,处处是围挡起来的工地,塔吊林立,宛如钢铁巨兽的骨架,在夜色中勾勒出野蛮生长的蓬勃野心。
一切正如徐烽所说的那样欣欣向荣。
江昊倒在后座,毛茸茸的头茬,时不时随着颠簸有一下没一下地扎到徐烽下巴。
徐烽偏着头,发现怎么也躲不开,便随他去了。
酒气混着江昊身上那股极淡的好闻气息,变成一种蛊惑,钻进徐烽鼻腔,萦绕不散。
徐烽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和人有如此亲密的距离。
这个距离让他不适,同时又生出一种新鲜感。
江昊打破他很多行事准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江昊回家。
可能是江昊醉倒后嘟囔的“不喝酒也没人看我啊”。
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路灯偶尔掠过江昊的脸,卸去所有伪装,那张脸漂亮得纯粹,与台上涂满油彩的魅惑截然不同。
徐烽的视线滑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那片因为醉酒而异常红润的唇上。
盯着看了很久。
意识到看得太久,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街道一侧被施工围栏占据,围挡上印着“理想城”三个字,那是他起的名字。
这片地,是他家的。
江昊每天恨不能把命豁出去挣钱,也挣不到多少钱,而徐烽哪怕躺着,银行的利息也花不完。
如果不是今天去看了一场二人转,徐烽的人生,原本应该和江昊永无交集。
车子驶向一条坑坑洼洼的路,越走越黑。
徐烽再次看了看纸条,怀疑是不是马祥军给错地址,这种地方怎么住人。
车子停下。
“这破路,开不了车啊。”司机老张眼带忧虑,“怎么办?”
江昊住的地方,巷子狭窄,越野车开进去难以掉头。
徐烽看了看四周。
行人稀少,位置偏僻。
路灯聊胜于无,散发出有气无力的黄光,把周围景物照得跟诡异小说似的。
这种地方钻出个杀人犯抢劫犯之类的,一点都不突兀。
“车停这儿得了,我们把他送进去。”徐烽说。
老张把江昊背到身上,双手拖住江昊大腿根。
徐烽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张叔,你放下他吧。”
老张放下人。
徐烽接过,自己背起来,“你回吧,我去送。”
老张愕然:“他家可是六楼哇,要不还是我来。”
徐烽懒得多说,背着江昊径直走入漆黑的小区。
老张回到车上,刚启动汽车,车载电话便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王淑慧”,是徐烽的母亲。
“喂,王姐,我送完小烽了……哦,小烽叫我接个人,我不认识,那人喝多了,他背着人上楼了,叫我先回家。我也不知道俩人啥关系,一个唱二人转的,以前没见过……”
楼道里。
徐烽跺跺脚,声控灯毫无反应,看样子已经坏了。
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老旧暖气管子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浓郁的酸菜味道。
徐烽背着江昊,在黑暗中避开一楼堆积的几口大酸菜缸之后,又经过大酱缸、鞋架、纸箱子、花盆、矿泉水瓶等杂物,终于摸黑爬到六楼。
负重倒还好,徐烽常年健身,有点力气。
主要是味道,几乎令他窒息。
几次想将身上这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扔在地上算了,终究没忍心。
总算是到了。
徐烽长吁一口气,将江昊放下,让他靠墙坐着。
六楼一梯两户,江昊的家在右边那户。
钥匙在江昊的裤子口袋里。
徐烽俯身去掏钥匙,指尖刚探入江昊裤袋,动作一僵。
……这小子没穿内裤!
徐烽飞快扫了一眼江昊的脸,对方醉得不省人事,脑袋歪向一边,呼吸粗重。
没人看见。楼道里黑灯瞎火,只有他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
指尖感觉到对方体温,隔着一层内衬,几乎没有阻隔。
徐烽能清楚感觉到布料下的皮肤,强迫自己忽略异样的感觉,把注意力集中。
手指在有限的空间里挪动,尽量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可空间就那么大,再怎么避也避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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