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卓远快步离去的背影，沈诀不知道在这深秋的夜里站了多久，直到脑袋有些晕眩，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沈诀摸了摸有些不舒服的额头，不理解到底怎么了。

他分明是为了卓远好，可为什么他会曲解自己的意思，甚至不惜为了一个认识几个月的人和自己争吵。

以至于现在卓远莫名猜到了当初的真相，导致他被伤害至极。

而另一边，回到宿舍的卓远洗漱完就上了床，躲在被窝里止不住地颤抖，他不敢想象，这几个月，沈诀是怎么样将他当作小丑，装作不知道像没事人一样和他相处的。

甚至沈诀是那样的泰然自若，是那样的毫无波澜。

第二天起来，卓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舍友们各个朝他脸上看，直到他去照了照镜子，看到了自己红肿得像大熊猫一样的眼睛。

“我的眼睛……”卓远听到自己异常沙哑甚至几乎没有声音的声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的嗓子……”

严清听他说话，有些忍俊不禁，“你这是怎么了？眼睛像大熊猫，声音像乌鸦。”

卓远无奈，“他早就知道了。”

仅一句话，严清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立刻没了笑容，“那你这声音？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卓远无力地点了点头，“我等会儿就去。”

没来得及吃饭，卓远便连忙去了校医室。

校医很是温柔，先是看了看嗓子，也没什么大问题，“最近有没有用嗓过度？或者有没有特别刺激到你的事儿？”

卓远艰难道，“有。”

“有事儿？”校医从他点头的动作看出来了，“你们这些孩子啊，有多大的事儿能刺激成这样呢？”

卓远摇了摇头，眼里全是难过。

校医没办法，只能叮嘱道，“你先回去多喝喝温水，可以用蜂蜜泡水喝，明天还是没有缓解，就去买点西瓜霜含片吃。”

卓远沙哑道，“谢谢老师。”

“你这孩子，都哑了还这么有礼貌呢？好了，快回去多喝点水吧，最好别讲话了。”校医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回了宿舍，卓远找了个小本子和笔，上面写着［兄弟们，校医让我不要说话，有事就手机上联系！］

他把纸条贴在自己的床铺边上，严清回来一看到，差点没乐出来，“他知道这事儿就给你气成这样？”

卓远指了指手机，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严清都玩了把游戏，人还在打字呢。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打完了，严清扫了一眼他的小作文，帮他总结道，“你的意思是他故意骗你不知道，很过分？”

卓远气愤又赞同地点了点头。

严清继续道，“但是你最伤心的是他知道这件事儿后装作不知道甚至还很嫌弃你，不是？怎么也很嫌弃我？”

卓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重新打字［他平等地嫌弃每一个同性恋！！！］

“那他管得好宽。”严清一点不惋惜道，“他的嫌弃对我零个影响。”

卓远怒目相视，严清没办法，“我懂，我懂，对你有影响，你特别生气！”

［还有伤心！］卓远补充道。

“好吧，生气又伤心的卓远同学，饿不饿？我给你打了份白粥回来，吃吗？”严清好心道。

卓远确实好饿［吃！！！］

吃完了一碗白粥，卓远的嗓子缓解了一点，但仍旧发不了多少声音。

严清看他这样真跟个小哑巴似的，可怜极了。

趁着卓远洗衣服的时候，拿着他的手机对着说不了话的纸条拍了一张，然后发给了列表里的沈诀，并欠揍地拍了一张自拍，配文道［啧啧啧，看把人给气成哑巴了］

听到水声，严清快速地删除掉这些痕迹，像什么都没做似的。

可惜，现在的沈诀额头滚烫，实在没有看手机的精力，一直在昏睡中。

昨晚上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大风，没怎么生过病的沈诀也抗不住。

小光团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急得团团转，为沈诀着急，也为卓远着急。

一直到了晚上，沈诀才退了烧。

小光团立马道【宿主！！！早上有人给你发了消息！你快看看呀！】

沈诀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看，第一眼扫过去看到的是严清的自拍，本以为他是专门挑衅的，可没想到继续看到了那张纸条。

他有些不敢置信，怎么突然就哑了呢？

【据推断，卓远很可能是受情绪剧烈波动造成的生理应激反应，通俗讲，就是你昨晚把人惹生气了惹伤心了】小光团认真分析。

沈诀差点眼前一黑，“我都没气，他在气什么？”

【宿主，你失忆了吗？昨晚上卓远帅气地揭露了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的事情，导致他生气又伤心！】小光团此刻化身卓远的代言人，替他说道。

沈诀揉了揉太阳穴，此刻突然有很多的话想说，小光团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我如果不假装不知道这件事，那我怎么做？拒绝了你觉得卓远会高兴吗？本来我让他远离严清的目的就是让他能够不要被影响，渐渐改掉，然后可以交一些新朋友，再找一个女朋友，不需要多漂亮，只要三观正，他喜欢就好。”

小光团莫名抖了抖【天呐宿主，你只是比卓远大了一轮，不真的是他爸爸，人家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你现在这样不就是打着为你好的中国式封建大家长作风吗？啧啧啧真坏！】

沈诀一头黑线，“不是？你乱说什么呢？”

【我可没有乱说哟，我是根据宿主的话来进行分析的，我超级客观的！首先，你认为并不等于你是对的，严格意义上来说，同性恋并不犯法，也并不违反道德规则，只是个人的选择，其次，你一直在用你的人生标准在强行规划卓远的，你想让他成为一个和世俗的眼光平行的人，可却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意，你这样强行去决定他的人生，也许他认为你还不如当初直接拒绝他比较好】小光团被激怒了，认认真真地进行了深度分析。

沈诀并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不然也不会反省自己的技术不行，因此选择了计算机专业，只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是你让我做任务的。”沈诀试图争辩。

【可我没有要求你去强迫他】小光团上蹿下跳的，很是不服气。

沈诀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他的出发点确实一切都是为了卓远好，可那是为了卓远的他的想法，是有着上一辈子经验的他早已固化的想法。

并不一定正确，也并不一定是卓远想要的。

沈诀深吸了口气，也许两个人都好好冷静冷静，才是最好的。

晚上，沈诀回北市前，还是去了桐城大学，他没想能见到卓远，只想在他在的地方待一会儿。

可没想到，很意外的，沈诀在大门口见到了卓远，他正和严清在说话。

由于卓远嗓子不舒服，一直在打字，严清认真地说着话，突然，仿佛看到了沈诀似的，他一把搂住了卓远的肩膀。

沈诀没有在意他这样幼稚得行为，只是心中思绪复杂，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底还是转身走了，坐上了回北市的飞机。

卓远得知严清用自己手机做了什么，又气又恼，可一直没等到沈诀的回复或者见面，却更让人难受。

严清心虚又愧疚，承担了替人说话的职责。

时间一晃，到了月底，卓父在手机上给卓远转了两千元，发了个语音道，“儿子，爸爸发工资了，才干了不到一个月，就给我发了四千多，说不定下个月能有五千多呢！爸爸给你发两千，还有两千多都存着，以后给你买大房子！给你娶媳妇儿！你要是不够用就接着给爸爸说！”

卓远幸福地笑了笑，他爸的精神头太足了，自我否定的人一旦被接纳了，那自然全身心都舒畅极了，他回了一个语音，“谢谢爸！你在家别节约，好好吃饭！”

“好嘞，你也是啊，多吃点饭！每天别太累了！”卓父说话掷地有声，有了工资，腰杆也挺直了不少。

同时，远在北市的沈诀收到了系统的提示【恭喜宿主！目前已完成——父亲的安定，任务进度85%！】

沈诀波澜不惊，这是迟早的事儿，不过估摸着是卓父拿到了第一次工资才是真的放下了心。

沈诀明白，卓父曾经在社会上打拼那么多年，他难道不知道一个小餐馆竟然这么容易地接纳他有问题吗？

可为了孩子，即便有问题他也丝毫不退却，硬生生忐忑地做了快一个月，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拿不到工资而已。

也许现在的工资对曾经的卓父来说很低，以往在建筑工地上，他随便一个月都是一两万，可此时的他拥有四千多已经很幸福了。

另一边，沈诀没有耽误学习，反而像是要麻痹自己似的，不仅每天学习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甚至开始接手了北市这边的集团分公司，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就没怎么停过。

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沈诀夜深了才回学校，经过学校小树林时，看见有一对情侣正抱着拥吻，只是两个人都挺高的，他也没在意。

直到有一个人的脸转过来对着他，沈诀这才有些惊讶，竟然是陆翊！

陆翊也看见了他，沈诀同时也看见了他怀里的人，是一个短头发的男生。

沈诀震撼不已，陆翊怀里的男生挣扎着想退出去，陆翊却没所谓，甚至还打了个招呼，“嗨，才回来吗？”

沈诀点了点头便离开了，他在阳台上望着天空一片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翊这时候回来了，他泰然自若地洗漱，仿佛他刚才并没有现场出柜，只是谈了个对象而已。

沈诀忍不住问道，“你也喜欢男生吗？”

“也？还有谁？你吗？”陆翊开了个玩笑。

沈诀无奈，“重点不是这个。”

“对啊。”陆翊骄傲道，“我从小就知道我喜欢男生。”

沈诀好奇道，“你的父母和你周围的人都知道吗？”

“不知道吧，也有可能知道吧，我并没有瞒过谁，有可能他们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陆翊无所谓道。

“那你觉得他们如果知道还装作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沈诀更加好奇了。

“无所谓呗，反正恋爱是我谈的，旁人知不知道与我无关。”陆翊豪爽道。

沈诀这时候像一个遭遇了孩子是个同性恋的父亲似的，试探着问道，“这，还能改吗？”

陆翊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沈诀被他笑得头皮发麻，“你在笑什么呢？”

“没有啊，就是觉得你说的话很好笑，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了，高中有一段时间我妈天天让我喝中药，但我那会儿健壮得像头牛，她不会和你的想法一样吧？”陆翊凡事看得很开。

“也许吧，唉，我感觉我老了。”沈诀真的有种跟不上节奏的感觉。

“还行吧，刚才你问的我差点以为你是清朝回来的呢。”陆翊冷不丁道。

沈诀听出了他的意思，没有生气，“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很介意这个吧？但是我关系很要好的朋友就是。”

“甚至他还喜欢你，对吗？”陆翊仿佛猜中了他的一切。

沈诀笑了笑，果然是高智商的人，和聪明人对话很轻松，“是，我没办法说服自己狠心地拒绝他，索性假装不知道，没想到人有一天突然猜到了我假装不知道，然后我就没办法了。”

陆翊越发觉得奇怪了，“虽然你是个直男，但你顶着张这么帅的脸，难道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吗？”

“没有。”沈诀摇了摇头。

“连心动对象也没有吗？”陆翊继续问道。

“没有啊。”沈诀道，“高中忙着给他补课呢，从三百多分给他补到了五百多分。”

“厉害！”陆翊有些迷惑，“你整个高中都围绕着他转吗？”

“还好吧，我就是平日里和他一起吃饭，偶尔一起出去玩……”沈诀不以为然。

“就你们两吗？”陆翊追问道。

“大多时候是吧。”沈诀道。

“不是，你这样的话很难让我相信你是个直男，你的整个高中都是围绕着他转的，甚至不惜搭上了娱乐活动和他人的往来，而且你还不愿意拒绝他，形容为狠心，或许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答案？”陆翊搞不懂这种直男真的是直男吗？

“另一种答案？你是说，答应？”沈诀惊呆了。

陆翊扬了扬眉，“当然。”

“没想过。”沈诀毫不犹豫道。

“那你好好想想。”陆翊道。

“考上大学是他自己的梦想，我只是帮助他能更好地学习而已，这也算有问题吗？”沈诀有些茫然。

“没问题啊，你的初衷，你的做法都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现在腐朽的陈旧的应该革新的思想。”陆翊丝毫不留情面地抨击道。

沈诀无奈地笑了笑，此刻的他仿佛被陆翊蛊惑了似的，如果选择了另一个答案会怎么样呢？

卓远听到他答应了一定会很开心，而沈诀也会随着他的开心而开心。

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倒也算不上错误的答案。

【芜湖~宿主想好啦？】小光团跳出来晃悠。

沈诀叹了口气，“哪儿能呢，就是随便想想。”

一眨眼，时间来到了紧张的期末周。

大学的最后一周，堪称考试周，图书馆永远爆满。

沈诀停下了公司的工作，专心复习。

很快，考试结束。

沈诀迫不及待地坐上了回北市的飞机。

到了家，他没有急着去见卓远，反而在微信上问［你们考完试了吗？］

［没，还有两门。］

备注渐渐浮现，微信那边竟然是严清。

早在沈诀上次回北市后，便托人要到了严清的联系方式，通过清白的金钱交易，严清宛如他的耳目一般，随时给他汇报卓远的情况，甚至时不时给他拍卓远的照片发给他。

正好，此时，严清拍了一张卓远的照片过来，里面的人正开着台灯，瘦削的脸庞显得人有些苍白，专注地看书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偷拍了。

又瘦了。

数不清是多少次感叹了，沈诀发现卓远胖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瘦的速度，高中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就这样掉下来了，甚至现在比高中刚认识那会儿还要瘦。

这不是沈诀想要看到的，他想要看到的，从来都是卓远快乐的模样。

此刻，沈诀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陆翊所说的另一种答案。

也许试一试也不会怎么样吧？不会比他看着卓远一点点地瘦下去更差了吧？

等卓远考完试，沈诀的车已经等在外面了。

看到推着行李箱的卓远，沈诀摇下车窗，“上车。”

卓远有些惊讶，却莫名红了眼眶，他有些委屈。

沈诀见他眼睛红成这样，无奈地下了车，帮他把行李拿到了后备箱，无措地安慰着，“好了好了，我回来了。”

卓远不说话，沉默地坐上了车。

沈诀带他去吃西餐，他记得卓远喜欢吃牛排。

西餐厅里，氛围倒是不错，卓远却提不起兴趣，仅仅吃完了牛排，其他的东西一点儿没动。

沈诀看出了他的委屈和低落，索性载着人回了自己家，卓远有些惊讶，“这……”

沈诀没说话，一路一手拉着人，一手提着行李箱。

卓远任由他拉着。

回到熟悉的地方，沈诀一把抱住了卓远，“对不起。”

这一声迟来的道歉让卓远有些哽咽，“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理我了。”

知道他嗓子哑了不愿意来看他，这一学期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卓远不敢细想，也不敢多想。

他从前就无法想象没有沈诀存在的日子，现在也仍然害怕。

“怎么会呢，对不起，当初是我没有说清楚，我没有嫌弃你，是我不尊重你，自以为是，强行要求你按照我的意志和想法去做，是我错了……”沈诀第一次深刻地检讨。

卓远像收到了天大的礼物似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我没有怪过你。”卓远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我很害怕，我害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沈诀轻轻擦着他的眼泪，“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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