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回来之后的那天下午，四楼走廊比平时安静。马东抱着那箱从代餐店搬回来的蛋白代餐粉蹲在次卧门口拆包装，一包一包地码在蛋白粉桶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跟叠砖头似的。

其他人各自忙着该忙的事，王胖子在三楼和芳姐研究晚上用那包新找到的干辣椒做什么菜，阿强把收音机搬到了阳台上，天线伸出去一截，正在调新的频段，方远蹲在楼梯口磨他那把铁锹，老张在小区门口用碎砖补墙根的洞，周山在楼道里来回走了两趟，手里拎着一根铁管在看有没有松动的栏杆。李默坐在四楼走廊窗台下面，把去城西那天的路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着还可以在哪里标注一个可能的补给点。

刘能从储物间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本本子和一卷白纸。他走到走廊中间蹲下，把本子摊开，铅笔头夹在耳朵后面，开始誊抄物资清单。

他从头开始写：米、面、挂面、罐头、酱油、盐、干辣椒、代餐粉……一行一行地列。每行后面标注存量、每日消耗和预估可用天数。他写得快，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动，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做那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统计。

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然后他的笔尖停在了一行字上，没有动。他的铅笔头在那行字上点了两下，放下，又拿起来，在旁边空白处划了一个算式。算完了之后他盯着那个结果看了三秒，然后把笔放下了。

"……少了三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所有人听到了。阿强从阳台上探进半个身子："少了什么？"

"余粮。"刘能蹲在地上，眼镜后面的眼睛盯在那页纸上，"按我上次的算法，物资还能撑十一天。但我刚才重算了一遍——"他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少算了一袋米。那袋米的位置在我的记录本上是进了的，但我誊抄的时候漏了一行。"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王胖子从三楼楼梯口探出脑袋："少算了多少？"

"少算了三天。"

"三天？"王胖子的声音往上提了半度。

"我誊抄的时候漏了一行。那袋米我写在了物资清单一页的第三行，但在总结页计算总量的时候——"刘能把自己的本子翻到前面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我按照四袋米算的总量。但实际入库是五袋。第三行被前一页的墨渍盖住了，我看到的时候没有加上。"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透明的细汗珠从发际线边缘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把本子举高了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没擦干净。

王胖子从楼下上来了。他走到刘能面前蹲下，看了看本子上那一行被墨渍盖住的字迹。"所以你之前说的'够吃十一天'——"

"实际只能吃八天。"

"八天？"

"准确来说是八天零四小时。如果按现在的消耗速度——"

"你差点饿死我们你知道吗？"王胖子看着刘能，声音没有拔高，但语气里带着那种“这事儿有点大”的沉。

刘能的笔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碰了两次才把笔捏住，握在手心的时候指尖在笔杆上多攥了一会儿。"我重算。我现在就重算。我把所有人的物资重新过一遍，从第一天开始——"

他蹲在地上，翻开本子往回翻页，翻到最开始的那一页，铅笔头抵在纸上开始写数字。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滑，但中途停了好几次，每停一次就抬头看一眼自己前面的记录。他蹲着的那块地面附近多了几道笔尖卡顿留下的短痕，铅笔屑洒了一小堆。

阿强从阳台上出来蹲在了他旁边，看着他在纸上重新算那些数字。"所以咱们现在到底能撑几天？"

"八天。如果从现在开始按我原计划的消耗表执行，刚好八天。但那个表的前提是——"刘能停了一下笔，"按原计划，每天的配额分配已经排到第十一天了。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每个人的配额要缩减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阿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杯水。

"准确来说是百分之二十一点七。考虑到那袋米——"

"你别算了。直接说缩减之后每顿吃多少。"

刘能抬头看了看他。"每顿少半碗。"

阿强拿着那半杯水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少半碗？"

"少半碗。"

王胖子蹲在对面，抱着的胳膊放下来，在膝盖上拍了一下。"那你之前怎么算的时候没发现？"

"墨渍盖住了那一行。"刘能把本子翻过来，指着上面一处暗色的圆斑。那是之前某次喝水的时候洒了几滴水，干了之后把那一行的数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色。"写完之后我以为那行是空白的。回头看的时候也没注意到。"

王胖子盯着那团墨渍看了两秒。"……所以因为这几滴水，咱们差点以为能多活三天？"

"是。"

"你平时算账算得那么精，这滴水就没看见？"

"我看见了。我以为那是空白。"

王胖子看着他那张出汗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本子上那团墨渍。"那你现在重算，能算出新的准数吗？"

"能。"刘能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上去开始划数字。他的字比平时乱了一点，几个数字写得歪了又描了一遍。但他算的时候越算越快，铅笔头在纸上刷刷地动，第二遍算完的时候，他抬起头，从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重算完了。八天。省着喝水和吃面的话，能撑到第九天上午。"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阿强手里的半杯水没有喝，他把它放在地上，看着刘能那张微微发红的脸。"那你刚才算错的时候吓死我了——"

"我知道。"

"我还以为咱们明天就没饭了——"

"不会。还有八天。"

"八天听起来也不多——"

"八天之内能找到新物资。"

"万一找不到呢？"

刘能抬头看着他。"那就继续找。"

阿强蹲在他旁边，没有再问。王胖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三楼厨房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刘能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那层"这事儿翻篇了"的意味传了过来。刘能蹲在地上把本子重新合上，铅笔头从耳朵后面取下来，放进了兜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久了有点发僵，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才迈开步子。

李默从窗台那边走过来了。他走到刘能旁边，没有蹲下，靠墙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算错了就重算。下次看仔细就行了。"

"下次不会漏了。"刘能推了推眼镜。

"我之前送外卖的时候送错过单。"李默靠在墙上说，"有一次把甲楼的奶茶送到了乙楼，乙楼的顾客说没点奶茶，我跑回去拿回来重新送了一趟，结果那杯奶茶凉了，甲楼的顾客给了差评。"

刘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送错了？"

"送错了。那家奶茶店在步行街的东头，我跑了两趟才送对。"李默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挥了一下，"谁还没个失误。"

走廊的拐角传来陈默的声音，从楼梯口那边飘过来，不高不低："你送错过？"

李默的手在半空顿住了。他偏头看向楼梯口——陈默正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水，背靠着墙，表情平平的，像是刚路过正好听到了最后一段。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你路过了多久？"

"从'送错了'开始。"

李默把手放下来了，插回兜里。"……那你听到的全是我不好的那面。"

"你送错的那家店，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道歉了，商家又做了一杯新的，我重新送了一趟。"

"差评呢？"

李默停了一下。"……差评没删。"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阿强蹲在旁边，端着那半杯水，肩膀在微微动。方远靠在楼梯口那边，搪瓷缸子挡着半张脸，但杯子后面的肩膀也在动。刘能站在李默旁边，推了一下眼镜，低头翻开本子，用铅笔头在纸边迅速划了一行小字："李默送错单一次，差评未删，经验：重新送可补救，但差评永久留存。"

"你记这个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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