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边草[重生]》
薛闵讨厌卫朔。
从十六岁到三十岁。
十六岁至十九岁这三年里,卫朔是薛闵拼尽全力想赶超的噩梦。
十九岁至二十三岁这四年,卫朔是薛闵此生无法赶超的噩梦。
二十三岁至三十岁,卫朔从未入过薛闵的梦,哪怕是噩梦。
人哪会对自己的噩梦有好感?
那不是纯有病么。
没遇到卫朔之前,薛闵从来不知道竭尽全力是何滋味。自从遇到卫朔,薛闵尝尽了人世的千百种情绪。
不甘、挫败、嫉妒、怅然、忌惮…千百种情绪在薛闵心底燃烧,烧得薛闵心里那条毒蛇躁动难安,恨不得窜出来咬卫朔一口。
每当薛闵以为自己要超越卫朔时,卫朔总能甩开他一大截。薛闵只能气势汹汹地再次追赶,就这样追赶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反观卫朔,始终执剑从容,挥刀自如,万事难扰心神。身为齐物宗大师兄,他素来冷峻沉静,稳如磐石。
但也有例外——
薛闵曾亲眼见过卫朔被情欲焚烧,差点现出原形。
那一年,薛闵十七岁,卫朔十六岁。这一年是越国公府追杀卫朔追杀得最凶的一年。
薛闵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每每寻由头同卫朔结伴出任务。
追杀卫朔的人都是薛元镇请来的玄门大能,也不知薛元镇许了他们多少好处。
薛闵的心情有些复杂,出于人性的阴暗,他希望卫朔死于非命。可每当卫朔真正陷入险境,他又没办法置之不理。
薛闵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过那些人,可那些人只听命于越国公。又一次,他们甚至将薛闵绑起来丢在一旁,禁制他插手。
薛闵怒火直冲头顶,不听劝也就罢了,竟敢捆住他?这群人当真分不清,谁才是国公府日后的掌权之人吗!
“你们敢动我?活得不耐烦了?!”薛闵怒斥。
卫朔正被众人刻意引向后山,他侧眸瞥了眼陷入缠斗的薛闵,指尖飞旋出短刃,唰地斩断捆缚薛闵的绳索。
“走,别管我。”他对薛闵道。
薛闵心气不顺,回怼:“你叫我走我便走?”
他借着绳索断裂的力道挣开残余禁锢,提剑裹挟一身戾气再度冲上前。
一众高手齐齐以身拦在他身前,为首之人面露难色:“世子,莫要为难我等。主公这般布局,皆是为了你。”
说话间,后山方向早已没了卫朔的身影。
薛闵心头一沉,他们刻意引卫朔去后山,必是暗藏杀招。
他眸色暗了暗,眼底戾气越杀越浓,长剑肆意横扫。
几名大能没料到他真敢痛下狠手,躲闪不及,接连被误伤。
众人束手无策,当即祭出法器,催动千里传影之术。
光影凌空铺开,显露出薛元镇的身形,他望着满身血污、近乎癫狂的薛闵,沉声斥责:“你疯了?”
他恨不能亲身至此,狠狠扇醒这魔怔的孽障。
数道灵力锁当即落至薛闵身上,将他死死按在泥地。他四肢拼命挣扎,目眦欲裂:“我说过,只有我能杀他!”
薛元镇居高临下地凝着他,眉心拧成一团:“那你动手便是。方才那么多良机,你迟迟不肯出手,反倒屡次舍身相护,作何解释?”
“暗中偷袭算什么本事,我要同他堂堂正正一分高下——”薛闵梗着脖颈抬头,倔强与之对视。
“住口!”
薛元镇厉声截断,心头怒火翻涌,“我怎么不知你是这般讲求光明磊落之人?”
薛闵瞬间哑然——他的确不是。
心底深藏的隐秘心绪骤然躁动。
薛元镇目光沉沉地锁死他泛红的眼,怒火更盛:“丢人现眼的东西!你心底揣着什么心思,你自己最清楚!”
“……”薛闵胸膛剧烈起伏,掩藏于阴影的半张脸瞧不出任何情绪,片刻后,他忽然低笑一声,抬眸逼视着薛元镇,反问:“我揣了什么心思?”
薛元镇想起某种可能性,只觉怒火直冲七窍,转瞬又强行压下。他曾亲手摘去薛闵的情窍,按理来说,这孩子应当不懂情爱。
“闵儿,不要挑战为父的耐心!”他阴沉威胁。
薛闵呼吸粗重,他用力甩开压制在身上的绳索,漠然陈述:“你敢杀掌门首徒,就不怕玄同找你麻烦?”
薛元镇反倒轻笑,传影里的目光带着几分近乎病态的疼惜,缓缓开口:“一个将死在凡人布局里的废物,你以为,玄同会放在心上?”
见薛闵面色紧绷,他又徐徐提点:“你不觉得蹊跷?越国公府动手这么久,玄同为何迟迟没有动静?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于修道之人而言,劫难皆是历练。卫朔若死在劫难里,那就是他自己没本事,就该乖乖把位置腾开给你!”
薛闵猛地抬眼,怔怔望着光影中的人,一时失语,这番话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我的儿,你一路过得太顺遂。”薛元镇轻叹一声:“为父教你一桩道理,世间最可恨的不是恶人,而是不够坏的恶人!”
他话音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授意:“去吧,找到那个杂种,亲手补上最后一刀,余下所有后患,自有为父替你摆平。”
薛闵手握长剑,带着一身沉郁戾气踏入瘴雾翻涌的后山,他身形孤冷,宛若独行黄泉的红衣艳鬼。
山雨欲来之中,追杀卫朔的人暗中返回,躬身禀报:“主公,计策已成,卫朔已身中乱情散。只是世子…当真会趁人之危痛下杀手吗?需不需要我们暗中补刀?”
虚空光影之内,薛元镇低低冷笑,眼底算计一览无余:“我薛元镇的儿子,不至于这般无用。”
“乱情散蚀人心神,卫朔届时必然失控发狂。闵儿素来矜傲,纵使心底对卫朔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一旦受其冒犯,必不能容忍。”
“待到二人反目,闵儿自会亲手斩除这个杂种。”
薛元镇的声音飘散在冷气里。
山夜浓雾沉滞,潮气浸骨,漫山湿冷黏腻地裹住周身,每一缕雾气都重得压人。
薛闵和卫朔在茫茫湿雾之中遥遥对上。
水汽凝在衣袂、发梢,一片朦胧冷湿。
暗潮汹涌,杀意扩散。
卫朔目光一凛,率先提剑而上。
薛闵红着眼睛,身法倏然掠出,拔剑狠刺。
剑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接连响起,一轻一重。
轻的一声,是卫朔刺死了薛闵身后的豺狼妖,那妖兽埋伏在薛闵身后多时,不知薛闵为何未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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