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洛云间》
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谢照容指尖微微发颤,浑身僵冷,脑中一片空白,无数思绪疯狂翻涌、轰然炸裂。
她颤抖着手,像是不相信一般,从桌上擎起火烛,一处处、一点点的将画作看过——
最后,她怔怔立在画前,目光死死盯着画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神女容颜——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巧合、所有的庇护、所有的偏爱、所有恰到好处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
这幅经年细绘、秘藏书房、锦缎遮掩、日夜相对的画像,是他藏在心底最深、最久、最隐秘的执念。
不知伫立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低沉熟悉的气息缓缓逼近,无需回头,谢照容便知是萧云谏回来了。
心头所有震惊、疑惑、怅然、恍然尽数堆叠,化作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没有回头,依旧静静立在画前,声音在出口的瞬间变得平静:
“这画,画的是我?”
话音落定,书房门口的脚步骤然顿住。
萧云谏立在门边,身影被门外夜色拉长,半边身形隐于幽暗,半边沐浴室内烛火。他静静看着立在画前、身姿微僵的女子,看着她眼底翻涌的震惊之后的诘问,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没有躲闪、没有否认,沉默片刻,低沉声线在寂静书房缓缓响起,坦然坦荡,无半分遮掩:
“是你。”
一字落地,轻飘飘,却重逾千钧,彻底敲定了所有真相。
“那晚徐鹤说的也是你。”
谢照容终于缓缓回头,抬眸望向他。
烛火映亮她澄澈又微凉的眼眸,里面盛满层层叠叠的诘问与通透。她定定看着他,声音清冷通透,带着一丝洞悉所有秘事的了然与微寒:
“你我所有相遇、同行,从来都不是机缘巧合。”
“是你步步筹谋、刻意设计、精心布局,一点点将我留在身边,是不是?”
一连数问,句句戳破真相,字字直抵核心。
萧云谏抬眸,深邃目光稳稳迎上她的视线,不避不闪、沉静如初。面对她层层逼问,他素来缜密从容的心思,第一次有了片刻的凝滞。
他并未立刻应答,既不承认筹谋,也不否认心动,只是缓步走入书房,轻轻合上虚掩的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夜色与喧嚣。
室内唯有烛火摇曳、书香萦绕,气氛安静得极致压抑。
他立在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不远不近、分寸克制,目光沉沉落在她略带茫然与怅然的眉眼之上,声线低缓温柔,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阿洛,你先别急着定论。”
“别急着告诉我,你觉得我是蓄谋已久、刻意算计。”
谢照容心头微乱,震惊过后,愈发清醒通透。她望着眼前这个深沉内敛、智计无双的男人,望着这幅藏于密室、经年描摹的神女画像,缓缓勾起唇角,带着一丝微凉的了然:
“所以那份写有生辰八字的庚帖,也在你手里。”
她的语气不怨不怒,只是通透清冷,带着看透一切的怅然。
萧云谏眸光微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瞬。他沉默良久,避开了她最核心的质问——是否从一开始便蓄意算计、步步谋夺她的身心相伴。
只是抬眸,目光温柔又深沉,牢牢锁住她的眉眼:
“我承认,这幅画,画的是你。”
“我也承认,庚帖确实在我手里。”
“可我不承认,我对你的心意,是诡计,是算计。”
“我问过你,对萧煜是什么样的情感,你说你不喜欢他,我这才敢放开手脚。当初我知道你和萧煜有婚约,我是一步不敢僭越,后来你俩黄了,可给我高兴坏了。”
他缓缓向前半步,距离愈发贴近。
谢照容怔怔看着他,见他那份高兴是如此的发自内心,心头震动不已。
“那庚帖呢?”谢照容的语气里带着气愤,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质问。
萧云谏一愣,随后说道:“这就要怪那个赵夫人太不深沉了,她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之后,竟然拿庚帖来威胁我,我略施小计,嘿嘿,庚帖就到我手里了。”
“所以你突然从琅琊离开回太原,就是因为答应了赵夫人。”谢照容一双杏核眼直直地看着他,几乎要将这件事情的真相摊开在两人面前。
萧云谏动了一下双肩,道:“有时候你的脑子还是转的太快了。”
随后他又说道:“你说的对,离开琅琊确实跟这个有关系,但只是一部分,并不是全部。”
谢照容也知道他心中志向,所以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说道:“你将庚帖还给我吧。”
这一刻,谢照容彻底通透。
他能将琅琊的兵权让出,只为了换一纸庚帖,便说明这份情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极其深重的力量。
“什么意思?”萧云谏像是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鸟,猛然警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谢照容。
谢照容被他看的有些慌乱,但还是努力稳住道:“我没有想过这份感情会让你付出这么多,我想我需要一些消化的时间。”
她顿了顿又说道:“庚帖放在你手里并不合适,当初是我外祖父给萧家长辈的,既然你已经回到太原,该由王氏的长辈向我父母求取庚帖,这般随意转换,于理不合。”
萧云谏愣愣地看着她。
很快,他像是明白了其中含义,应道:“好。”
他动作很快,从书柜上取出一个精制的匣子,递给谢照容:“阿洛,你说得对,是我之前没有想清楚。这个你拿回去,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抗拒我。”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静静相对的身影。
一室静谧,心事深沉。
谢照容点头应了。
回到暂住的小院,谢照容坐在床边,那只精制的匣子就放在手边,她静默地看着,甚至连匣子都没有打开。
“姑娘......”是东夷的声音。
见谢照容抬头,她悄声推门走了进来。
“姑娘莫伤心,使君早就将姑娘放在心上了,婢一路瞧着,使君对姑娘珍视得很呢。”东夷端了一杯茶水,谢照容摇了摇头拒绝了,她此刻并没有品茶的心思。
东夷安静地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就是因为他对我太珍视了。”昏暗之中有点瞧不清谢照容的目光,但东夷也能感觉到,那种穿透黑暗迸射到她身上的力量。
“我还以为要花些心思才能得到庚帖呢,没想到他早就用琅琊的兵权从赵夫人手里换回来了。”谢照容说道。
“姑娘怎么会这么想,你和使君年少相识,暗生情愫也是正常。况且你这么好,怎么会配不上这份珍视呢。”东夷皱起眉头,在为谢照容的感受觉得惊讶。
“我这么好呀。”谢照容忽然凑近东夷,东夷被吓了一跳,‘哎呀’一声,正要再说谢照容已经起身,道:“这个你放好,回去给兄长拿回去。明天就能到兰陵了,早些休息吧。”
东夷见谢照容已经起身,知道不便久留,帮她盖好被子,又将明日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头,轻手轻脚的从房间离开。
已是半夜,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
萧云谏坐在案前,问道:“那边如何?”
笛楠回道:“已经熄灯了,估计是歇下了。”
“公子,二姑娘和您吵架了?”笛楠还是按耐不住好奇的心,左忍右忍还是问道。
“你是又闲了吧。”萧云谏猛然抬头,笛楠缩了缩脖子,偷笑着赶忙跑开了。
出武昌北境,江水烟波渐渐退远。
昨夜之事,仍沉甸甸压在两人之间。
谢照容刻意想要避开萧云谏,故意和东夷、绿姚几个人凑在一起。
萧云谏才不会放过她,借着吃胡饼的机会勒马走在她身边。
两人各乘一匹骏马,并行在青石官道上,却隔着半马身的沉默距离。
谢照容脊背挺直,眉眼清冷,自争吵过后便一言不发。她目视前路连绵山路,指尖轻轻攥着马缰,神色疏离淡漠,将所有情绪尽数敛于眼底,不怨不怒,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般死寂的安静,比厉声争执更让萧云谏心头发沉。
一路行来,道旁时有乡农躬身耕作,阡陌间麦穗初熟、长势饱满,路边酒旗疏淡飘摇。兰陵地界自古盛产佳酿,尚未入境,沿途村落便隐约飘着淡淡的曲酒香,混着山野草木清气,恬淡绵长。偶有行商车马擦肩而过,铃铎轻响,打破山道寂寥,却衬得二人之间的沉默愈发鲜明刺眼。
萧云谏他刻意放缓马速,任由身下骏马慢慢落步,一点点拉近两人之间那半步冰冷的距离。
早春的风穿林而过,卷起他衣袍边角,也吹乱了一路凝滞的气氛。
他先破了这长久的沉默,声线低沉温和,妥帖的退让:“还在气?”
简单三字,没有强硬辩解,没有敷衍搪塞,是主动低头的开端。
谢照容眸光未动,依旧望着前方连绵山峦,淡淡应声,语气无波无澜:“不敢。”
两个字,疏离克制,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淡与隔阂。
萧云谏微微侧目看向她。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她清冷侧颜上,眉眼清绝,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凉。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她从不爱无理取闹,今日沉默,是真的介怀了他步步为营的算计。
他轻声轻叹,目光落向前方渐近的鲁南山势。“阿洛。”
萧云谏收了所有郡侯的凌厉气场,声音放得极轻,带着难得的恳切。
“之前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够妥当,我早该将庚帖的事情告诉你。”
他字字清晰,坦然承接她所有的怨怼与隔阂。
谢照容指尖微顿,终于侧眸看他,眼底清亮通透,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你觉得我是你布局图上的一颗棋子?想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还是你随意掌控的一匹骏马?给足了粮草便足以为你卖命?”
她语气平静,没有愤怒嘶吼,可这份通透的怅然,最是戳人。
萧云谏心口微窒。
他策马再近一寸,两匹马儿几乎并辔而行,彼此气息可闻。前路山路开阔,无行人车马喧嚣,恰好容他坦诚心意、消解隔阂。
“阿洛,你知道我父亲当初用了那样的手段才得到我母亲,而他以辅君的身份掌管太原多年,这其中的哪一条,放在议亲中都足以成为拒绝我的理由。”
“我不敢赌。”他目光沉沉锁在她眼底,坦荡又深情:“我生怕你会因此选择别人。”
沿途风过田垄,麦浪轻翻,远处崮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草木葱茏。南北风物交融的山野风光温柔舒展,衬得马上二人的对峙拉扯,少了几分尖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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