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如傅临渊，此刻见到裴星野的一反常态，也有些心慌。

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事关重大，且他总有不好的预感，感觉一切的一切背后都有股力量在不断牵引着时态的走向，而究竟会走向哪里，他并不知晓。

傅临渊心里是有些后悔的，这不太像他，在旁人眼里，他一向洒脱。

但他自己清楚，为人称道的洒脱背后是他从不贪婪也不恐惧，与其说那是洒脱，不如说父母的相处、宫学中互相博弈的关系，让他学会了乐观知命罢了。

世事无常。纵是父母当年恩爱，转眼也可成空。既然一切都像手中沙一样，有什么好攥紧的呢？

于是，傅临渊看得通透、活得轻松，所以才有塞北大帐与裴星野饮酒时的那番话：如若迎娶县主，又有何不可？娶谁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

半年后的他，已经改变了注意。

纵是世事无常，纵使一切会变，他也要迎娶他心中的那个人。

而如今，那个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带她去公主府呢？

他眼看着沈白芷一步步从公主府又到皇宫，只觉得是自己带着沈白芷走进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裴星野竟然从傅临渊的双眸中读出了一丝慌张，这让她愣住了。

沈白芷提醒她不要告诉傅临渊，她虽不乐意，但还是忍住了。刚刚她确实有一刹那的冲动，想着不如全都说了，此刻，傅临渊布满血丝的双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慌张，让裴星野冷静下来：或许，沈白芷是对的。

傅临渊松开拉住裴星野的手，笑了：“我昨夜睡得不好，适才有些着急了。所以，沈姑娘说的‘安心’是什么意思呢？”

裴星野稳了稳心神，勉强撑起一个极小的笑容，道：“沈姑娘昨夜睡得也不安稳，今日又在宫里为长公主殿下调药，我看她也是累坏了。所以，她回来就说想躺一会儿，怕你过来会问，嘱咐我让你安心筹备夜间行事。”

裴星野内心轻轻叹口气，感慨自己竟然也会撒谎了，且能把这谎言说得如此圆满。

傅临渊盯着裴星野，微微皱起眉头。

这太不像裴星野了。

刚刚说出那番话的太不像裴星野了，反倒像个守规矩的小家碧玉一样，乖巧懂事。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对。但是有什么不对呢？

“裴公子……裴公子……”

急促的声音传来，紧跟着的是“噔噔噔”的脚步声。

不消多时，裴惊鸿闪了进来，步伐之快，衣角翻飞。

身后跟着的两个嬷嬷喘着粗气，朝裴星野和傅临渊施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裴公子……裴公子……”

傅临渊点点头，安慰两个嬷嬷：“无妨，裴公子来找妹妹，您二位下去吧。”

两个嬷嬷瞧了瞧对方，又望了望裴惊鸿的背影，点点头，气喘喘地离开了。

“谁说我是找她的？”裴惊鸿手指裴星野，道：“沈白芷在哪儿？她现在怎么样了？”

傅临渊眯起双眼，尽量藏起眼中的寒光，他望向裴星野，没出声，但裴星野也知道注视着她的目光正在问：“沈白芷怎么了？”

裴星野忽然一阵委屈涌上心间，双眼瞬间红了，话里竟然带了哭腔：“沈姑娘……她无碍了，现在休息。”

说完，竟然站在原地，抹起眼泪来。

傅临渊心里好像钻进了孙悟空，大圣手里拎着金箍棒，只轻轻一挥，他的心里却上上下下扎扎实实地搅动一番，脑中也嗡然轰响，傅临渊感觉自己身体微微晃了两晃。

裴惊鸿并不关心站在对面的傅临渊，他走到自己妹妹面前：“带路，我去瞧瞧她。”

“别闹了！”裴星野眼中带泪，语气不善，几乎是喊出了这三个字。

“我闹？”裴惊鸿似乎也恼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沈白芷出了什么事吗？她差点儿没命了吧！”说着，也不顾裴星野拦着，自己朝内室走去。

傅临渊一愣，随后紧紧跟上，裴星野气得直跺脚，嘴里叫着：“你们还知不知道男女有别啊！”

守在室外的两个丫鬟，眼见三人急匆匆而去，对视了一眼，只觉得莫宅最近实在不太平，不由双双叹了口气。

沈白芷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她乘一叶扁舟行在水上。

小船上，沈白术站在船头，背对着自己，吹着竹笛。

沈白芷不知道他何时学会的笛子，笛音悠扬，沈白芷问：“哥哥，咱们这是去哪里呀？”

沈白术没有转身，反而厨娘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笑眼弯弯地对她说：“回家啊，姑娘！”

“回家？”沈白芷口中喃喃，“是回江南吗？”

“当然是回江南。”原来，嬷嬷竟坐在自己身边，随手递过一只菱角给她，点着她的头假装教训道：“是不是昨天又熬夜看药书了？连家在哪里都忘记了？”

沈白芷连忙摇头，想要辩解：怎么会忘记家在哪里呢，她恨不天天盼着回到江南，回到那条小河旁，回到那座依山傍水的宅子里，夏天跟着村童去抓鱼，冬天带着孩子们围炉煮茶。

但是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抓着嬷嬷的手，问：“师傅呢？师傅在哪？”

说着，她向四周望了望，急着找季灵川。

“我在这！”

是季灵川的声音，声音不远，却似乎并不在船上。

沈白芷心中惊喜，起身，向舱外走去。

“我在这！”师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沈白芷摇摇晃晃向前走。

突然，水面上猛地腾起一阵白雾。

师傅的声音越来越近，眼前的白雾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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