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孙主事总算挣回几分人样。
烈日炙烤之下,他脸上罩着的泥壳整块脱落,露出了底下那张人脸。
太久了,他等得太久了。
他百思不解,究竟要耗到几时,才能从那不知死活的女子手中,将玉玺讨要回来。
而此刻那女子,正在低头喝粥。
一碗温热的、当然也稀得可以的赈济粥。
瞧她那副模样,分明是个长久以来粒米未沾的饿鬼,不料吃相倒是一派斯文。
粥从何来?
那个瘸腿男人送来的。
方才他正同这个强据玉玺的顽固女人对峙,此人便拄着木杖,悄无声息现身于人群之外。
手中还稳稳托着一碗粥。
“陛下,”他好生温和,“臣料想陛下并无上都户籍,定然不曾领到赈粥。诸事皆要陛下亲力操劳,想来早已饥肠辘辘。”
班棘的确已有两日水米未进,饿到极致之时,反倒浑然不觉腹中空乏。
可一望见那碗热粥,蛰伏许久的饥火便瞬间复燃,勾得五脏六腑阵阵发空。
她几步扑上前,先探头朝粥碗里瞅了一眼,又绕着云遂连转三圈,一会儿揪揪他的袍袖,一会儿扯扯他的腰带,上下打量个不停。
废墟之中,遍地尘土瓦砾,一切灰蒙残败,偏偏眼前这人流光溢彩,纤尘不染。
“哇,云爱卿,这身漂亮衣服你从哪里淘换来的?难不成你消失这大半日,竟是抽空逛街置办衣衫去了?”
“陛下说笑了。如今上都之内,怕是寻不出一间完整的衣肆,何来置办一说。”
“说的也是。难道你回过家中?爱卿家住哪里?”
“微臣家居城北,离此处二十余里。仅这一小段时间,是万万来不及回去的。”
“那这身干净衣裳究竟从哪里来?”
“承蒙过路之人相赠。”云遂说着,将粥碗递到班棘面前,“陛下,再耽搁,粥就要凉了。”
“这粥,是你去那边粥棚领来的?”班棘往后退半步,将云遂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就穿成这样,去灾民堆里排队领粥?”
“那又何妨。”云遂依旧将粥碗往前递,“为陛下效力,是臣子的本分。”
“他们没有把你轰出来吗?瞧你这身行头,他们不会疑心你挤占灾民活命的口粮?”
“陛下大可宽心,此粥来路堂堂正正,臣并无惹出是非。”
班棘闻言松了口气,这才接过粥碗,贴着碗沿小口抿下,感受暖意从喉咙滑进肚腹。
“爱卿啊,你腿脚不好,以后还是不要随便跑动的好,朕会自己想办法找东西吃的。”
“臣乐意效劳。”
“朕知道你一片忠心。可是朕爱民如子,实在看不得别人为朕操劳。朕有手有脚,可以自食其力的!”
“陛下……委实能干。”
“嘿嘿,那是自然。”
班棘埋首喝粥,喝得两口,又蓦地抬眼。
“爱卿,粥归了朕,那你吃什么?”
云遂默默走到一块平整巨石旁坐下,松了松伤腿,“食不言,陛下安心用膳便好,不必多言。”
“哦。”班棘依言闭了嘴。
可才喝下两口,她又四下搜寻起来,“阿攀,方才大伙忙着堆柴焚畜,可曾去领过粥?”
“都领到了。”阿攀瞟了一眼云遂,再看向班棘时,神色有些沮丧,“女帝姐姐,都怪我,只顾自己填饱肚子,竟把你给忘了。可你怎么会没有户籍?”
“朕记不清旧事了……”班棘使劲回忆了一下,“朕八成是个外地人,刚当上皇帝,户籍还没迁来上都。”
“原来是这样。”阿攀说着,又狐疑地瞥向云遂,“那你怎么知道女帝姐姐没有户籍?”
云遂分明感受到了阿攀的戒备,却故作不知。
“陛下口音与本地相差甚大,阿攀你难道不曾听出来?”
阿攀暗自腹诽。
她的确听得出,女帝姐姐吐字古怪,诸如分不清“星星”与“心心”,以及“幸福”和“信服”。
可上都物华天宝,素来广汇四方,南腔北调比比皆是,异地口音有何稀奇?
大舒定例,外来之人,只要在上都住满一载,有亲友作保或是有正经营生,便可落籍。
单凭口音,哪里就能断定一个人没有户籍。
这瘸腿书生,定然还窥见了别的隐情!
一念及此,阿攀心底泛起酸意。
此人好快的手脚,才相处片刻,便同陛下有了旁人不知的默契。
怎么事事,她总要慢他一步。
班棘也挪到巨石边坐下,安安稳稳将一碗粥喝尽。
云遂伸手,打算取回空碗。
班棘连忙避开,颠颠跑到一处断流处,将碗淘洗干净,又快步奔回来递还给他。
“爱卿你收好自己的饭碗。”
云遂接过,将碗倒扣,沥干残水,稳稳托在掌心。
班棘心满意足,长长伸了个懒腰,手臂径直穿过云遂胳膊与腰腹之间的空隙,一把将他的臂膀搂进怀里,脸蛋往他肩头蹭了又蹭。
“爱卿你心肠真好。爱卿你身上好香啊。”
云遂一声咳嗽尚未冲出喉咙,一旁忍无可忍的孙主事已然怒冲冲飞身而来。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手指剧烈颤抖,直指二人。
“光天化日,男女这般拉扯厮缠,言语亲昵,不知廉耻!”
他又专指班棘,“聚众纵火、僭称帝号、私持御宝,如今又添一条有伤风化!你且等着——”
“孙大人。”班棘打断他,“朕与云爱卿共享鱼水之欢,哪里轻浮了?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孙主事被堵得面皮涨成紫酱,调转锋芒直指云遂。
“还有你!瞧着也是个读圣贤书的士人,竟同此等女子搅在一处,自甘堕落,体面何在!”
云遂先从容拱手,微微欠身,周全完礼数,才缓缓开口。
“孙大人教训得极是。只是在下心中有一疑惑,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你有何话,速速道来!”孙主事气鼓鼓,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大舒律四百二十条,礼部则例一千七百余条,户部度支司的仓储条例亦有三百余条。
云某才疏学浅,翻遍条文,却未见哪一款写着‘臣子伴君同乐’便算作伤风败俗。
孙大人在户部供职二十余载,经手典章定然远胜于我,还请指点,究竟出自何条何款?”
这一番长篇诘问脱口而出,班棘、阿攀一干人皆是一怔。
而受冲击最重的,莫过于孙主事本人。
“你——你休要在此舞文弄法!”他被逼得前跨一步,厉声喝问,“本官问你!你是何人?在哪处衙门当差?几品几级?可有功名在身?”
“咄!”班棘脑袋一探,挡在云遂身前,“他可是朕亲封的刀笔吏,要你啰嗦?”
孙主事却不吃这套,冷哼一声。
“刀笔吏?什么芝麻小官,也敢在本官面前耀武扬威!既是刀笔吏,可经吏部铨选?可有告身文书?可有考课档案?”
“我看你才是糊涂老官,也敢在朕面前摇头摆尾!”
班棘不再多言,一拳直捣过去,正中孙主事面门。
只见他刚刚收拾干净的脸上,当即又淌下两道鲜红鼻血。
“你——!”
孙主事终于撕下那层官样面皮,面目狰狞,嘶吼起来,招呼手下差役。
“尔等都是死人不成!还不速速将这两个刁民拿下!”
寂静。无声。
四下里,如慈母子宫般安静祥和。
班棘同云遂一脸无辜,忽闪着大眼,望向孙主事。
孙主事心头一凉,慌忙回头四顾。
哪里还有什么差役,哪里又有什么灾民。
阿攀、戚加均早已领着一干百姓尽数散开,各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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