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她无心风月》
小厮大福自然要跟着容与。
采灵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二人,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那边坐落着一片精巧雅致的建筑。正是明义堂。
她也是来这里上学的。
阙下学宫原本并不招收女学生。或者说,原本并没有明义堂这处地方,只有麟文馆。
作为大景专为社稷养士而设的最高学府,阙下学宫确实很称职,广纳天下才俊,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精英,培养出了很多人才。
唯独只有一类人被它无任何理由地排除在外,无论身份尊卑。
——女子。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能接受系统性精英教育的只有男子。
女子往往被拘于内帷,即便获得了读书识字的机会,也只能止步于家学或其他的私人途径。纵使尊贵如皇家女眷,也无非在宫内专门为她们设立的教习机构中就学,普通民间女子则普遍以母亲传授的裁缝、管弦、礼仪等妇德之艺为主,有的甚至大字不识,世世代代都如此。
官学,从来都是女子止步的领域。
那么明义堂又是如何出现的?这就得从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福安公主说起。
福安公主是皇帝最小的女儿,年幼丧母,被皇帝交由最宠爱的贵妃抚养,三岁便获赐封号,极受疼爱。
到了开蒙的年纪,皇帝爱女心切,亲自为公主延请顶尖的名师授课。
可公主嫌独自上课太过孤单,心生抵触,执意要去皇子们就读的阙下学宫一同读书。
皇帝拗不过爱女,不顾祭酒以“自古无女子入学之例”为由的反对,破例准许公主入麟文馆旁听。
然而公主入馆之后,因是唯一的女子且身份尊贵,众男学生皆因男女有别与敬畏之心不敢与她亲近,公主仍然觉得孤单。不久,公主想出一个折中之法,提议挑选几名贵女以“伴读”身份陪她读书,不算学宫的正式学生,以此规避祖制争议。皇帝欣然应允。
学宫祭酒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容与曾在天机阁的情报中读到,祭酒某次酒后对同僚叹道:“公主那点心思,老夫岂会不知?只是她既然寻了个‘伴读’的名头,老夫也就装糊涂罢了。左右不过三五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他显然是小看了小小年纪的福安公主。
公主把“伴读”的名单越列越长,最后干脆在学宫里辟出一块地方,专供给她们读书。
皇帝见状,索性顺水推舟,下旨新立女学,并在麟文馆对面新建了院落,赐名“明义堂”,取“明晓礼义,彰明德义”之意,对明义堂的学生寄寓三重期许:“明于礼义,通晓典制,进退合度;明于大义,临事有识,持身以正;明于情义,理家睦族,和而不流。”此外,皇帝还特意增派了几位有才学的女学士前去授课。
明义堂归阙下学宫管辖,与男子的麟文馆并列,但分地授课,各自排名。
就这样,公主的无心之举竟阴差阳错地促成了大景第一所官方女子学堂的诞生,从此以后,女子虽然依旧不能通过常规科举途径担任外朝行政官员,却可以考取女官,光耀门楣,多了一条崭新的出路。
福安公主如今也在明义堂读书。
容与久闻公主的大名,心里极佩服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福安公主小小年纪就敢为人先,做出推动女子入官学的壮举,也不知公主本人是如何的风华无双、智勇双全?
若是能真见公主一次……
她神往公主已久。
只可惜两人没有缘分,容与在阙下学宫待了四年,从来没见到过福安公主。
采灵身份低微,自然也没有机会见福安公主。
容与叹气。
不知道自己以后有没有机会以女子的身份去明义堂上课呢?
明义堂的学生主要是公主、宗女及高门仕女,也有少数成绩优异的贫民女子,譬如采灵。
明义堂的招生条件自然极其苛刻,容与当初鼓动采灵去试试,即使采灵一直跟着她上家学,也没报什么希望。
但谁知道她家采灵聪明过人,居然真的考上了!容与当即拍板,花了一番口舌从渣爹延平侯那里替采灵薅了一笔不菲的束脩,让她与自己一同上学。
采灵年纪小,心思单纯,不怎么听得懂世子常常向她念叨的什么“知识改变命运”,“读书跨越阶层”,但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非常梦幻的东西,自己的命运也被它牵动着,走向一个未知的位置。
未知往往让人恐惧。
但推她走上这一条路的人是世子。
世子是她生平所见第二好的人,采灵有一个朴素而又固执的认知:世子不会害她的。所以,采灵读书非常用功。
容与对此感到非常地欣慰。
难怪读书的时候,老师很喜欢乖巧的好学生,她现在看采灵终于明白了老师的感受,就是旁观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蓬勃的朝气,有一种期待她变好而对方真的在慢慢变好的、稳稳的幸福感。
目送采灵的身影混入一群穿襦裙的姑娘们中,容与才带着大福往麟文馆讲论堂的方向走去。
与明义堂平等地苛求诸多因素不同,麟文馆对身份的苛求格外突出。
入学的资格直接与父辈的爵位和官阶挂钩,重重审核,严厉杜绝了越级报考的现象。
麟文馆下设六学。
最高阶的国子学,专收皇子、宗室子弟及文武三品以上、国公之子孙;下一阶太学,收文武五品以上、郡县公之子孙;四门学收文武七品以上之子及庶民中的俊秀之才;律学、书学、算学则收文武八品以下子弟及庶人,专修律法、书法与算学。
容与身为没落勋贵的子弟,其父虽还有侯爵在身,但家族已远离权力核心,仅靠一个五品闲职维持体面,所以只能勉强入太学,又因为容与的纨绔名声在外,那些真正的公子王孙都不怎么看得起容与,只是相处间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罢了。
不过容与也并不在意同学们隐秘的鄙视。
反正大家都是半路同学。
两三年后大家都各奔前程去了,去封地的、在京城躺平的、考上外地编制的,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依照古代不便利的交通,恐怕很多人都很难再见面。
何必费心费力去改变一些以后根本不见面的人的想法?
容与的想法是专注自身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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