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反派?我吗?》
扶桑即使理智也所剩无几,也意识到可能有问题了。
毕竟,人的反应很难作假。
扶风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白,最后,他颤抖着问出一句话:“你叫谁给我送信的。”
扶桑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过重的心跳在他的胸膛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他沙哑地开口:“……菟娥。”
扶风的脸色终于成了纸一样的惨白。
他嘴唇哆嗦起来,继而整个身体都发起了抖,随后,他一句话都再也说不出来,扔下食盒,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地牢。
后面发生了什么扶桑就不清楚了,他所知道的,都是零零碎碎和别人打听来的。
据说,扶风那天离开了地牢,一路冲回了自己的小院,疯了一样地要找菟娥,可菟娥却不在。
正当他崩溃之时,前堂传来了更让他崩溃的消息:扶老爷遇刺了。
——行刺者是菟娥。
据那天跟着他的丫鬟说,扶风少爷当天几乎是走一步摔一跤。终于把自己像个沙包一样摔到前堂的时候,看见了喉咙被划开、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父亲,和被守卫们按下的菟娥。
她已露出妖相,瞳眸化为鲜红色,头上长出两只柔软的兔耳,死死地瞪着扶老爷。
扶风跪下了。
家主出了事,管家也没回来,守卫们不敢擅作决定,只等着扶风这个大少爷发话处置。可扶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连起来都顾不上,他爬到菟娥面前,抓住她的肩膀,问她为什么。
也不知道是问为什么要把那晚的纸条扔掉,还是问为什么要杀掉他的父亲,或是更多其他的。
菟娥却是笑着的,她笑出了泪花,居然开了口:“少爷,你还记得我这双耳朵吗?”
扶风愣住了,他听见菟娥平静说:“少爷,我真的好喜欢你。”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讹兽一脉,由于很少作恶,没有和其他妖类一样被驱赶到边界外,而是躲在山林里,在夹缝中希求一缕生机。他们从不与人为恶,只偶尔会作弄一番在林子里迷路的孩子们。
某天,一只讹兽遇见了一个迷路的小孩。
小孩偷偷溜出家,结果迷了路回不去,哭得很厉害,金尊玉贵养着的脚也走得破了皮。善良的讹兽怕他落在林子里被老虎吃了,于心不忍,把他带回了自己的窝里,悉心照料了几天。可等到小孩的家人来寻他,讹兽便悄悄把他送到了家人能寻到的位置。家人找到小孩,问他是怎么走丢的,去了哪,小孩害怕被责罚,于是说了谎:
“我……我被一只妖怪抓走了。”
小孩的父亲勃然大怒,派人把山整个翻过来一遍,最终还是抓到了那只讹兽。小孩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哭着向父亲坦白,求他放过他们,可父亲却盯上了讹兽鲜美的肉,和其他家人一起将他们分着吃了。
……吃了。
从他们吃下讹兽肉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无法说真话了,他的父亲大为恼怒,派人将其他讹兽都抓了起来,称他们是作恶的妖孽,通通杀掉。
那件事实在太过令他恐惧,以至于小孩发烧一场,几乎忘记了,只是潜意识里对兔子这种生物抱有了怜爱和愧疚的情绪,所以多年后,当他在飞仙楼见到那只刚刚化形的小兔子时,他想,我要保护她。
可他却不知道,菟娥有一个姐姐,名字叫做诞,死于一个谎言和一场贪婪。
“……”
“少爷,我真的好喜欢你。”
菟娥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突然五指成爪,抓向离他最近的扶风。
扶风已经彻底呆住了,竟然躲都不知道躲,守卫们为了保护少爷,下意识把刀刺出去,她柔软的身体轻而易举地被穿透,沾满血的指尖堪堪停在他眼前。
血色蔓延到扶风的整个视线,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她是满足地笑着的。
兔子少女的眼眸失去了光彩,身躯被钉在地上,咽了气。
他曾经用一个谎言害死了她的至亲,而如今,她将那谎言双手奉还,带着一身的了无牵挂离去,她要去见她的姐姐了。
“……”
少年跪在她的尸体面前,徒劳地张着嘴,泪珠大颗大颗落下,和菟娥与父亲的鲜血混在一起,可他的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连一声惨叫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徒劳地哭,似是要把那污糟的灵魂吐了个干净。
……
谢醒早就预料到他们三个会分崩离析,可万万没想到是会以这样一种糟糕的方式。他们三个之间的恩恩怨怨,谢醒说不清,也无法评价,但她好像理解一些为什么扶桑长成这个样子了。
她扭头看看蓝然的反应,出乎她意料,他依然是无悲无喜的,好像没有办法理解。谢醒问他怎么想,蓝然摇摇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呢?”
谢醒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恐惧,人来到世上,总是会恐惧很多事情的。”
比如她,因为恐惧小神女的身份被戳穿,恐惧别人来杀她,因而一直在对信鸾和长明说谎。
“可是该发生的,最后不是一样会发生吗?”蓝然依旧不解。
谢醒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失笑。
这人……真是意外的单纯和通透。
“你说得对。”
……
扶老爷的死震惊了整个扶家,最后只能由退隐多年的老爷子出面,收拾残局。
为了扶家的利益考量,他还是按照和神殿的约定,把两个孩子送了过去。扶桑临走前一晚,下人递上来一张纸条,说是他逃出去后,扶老爷下令搜他的房间搜到的。现在没人保存,兜兜转转还是还回了他手里。
那是一份迟来的道歉,娟秀柔婉的字迹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虽然知道阿桑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不可能“舒颜”了,但想来想去,最后一次了,还是应当问候。
我要向你道歉,庄家的丹药是我偷走的,我修为太低了,靠自己几十年也无法化形报仇。虽然并非我本意,可最后还是你替我承担了过错,是我亏欠了你……而送信一则,更是将无辜的你牵累了进去,这是我如今唯一愧怍之事。
我知道的,即使知道了真相,你也不会原谅我,原谅扶风。但该说的话一定要说,阿桑,真的对不起。
希望你余生安好。
——菟娥,绝笔。
“……”扶桑捏着信纸的手一点点放下去,他心中悲凉与讽刺掺杂,只能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带着淡淡嘲弄的意味。
误会是真的,那一刻的恶意和背叛也是真的。
菟娥说的不错,事已至今,他已经无法原谅任何人了。
……
那一天之后,扶桑和扶风一起进入了神殿,更加残酷的命运开始转动,扶桑没再跟扶风说一句话,性格也愈发阴鸷冷漠。而对于此,扶风无力回天。每次擦肩而过,他想说什么,扶桑就会用那种冰冷眼神看着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哪怕被罚得遍体鳞伤,扶桑从没有放弃过逃走,但神殿不是扶家。现实里没有谢醒,没有信鸾和长明,扶桑也得不到小鱼干和鸟腿。扶风看着他一次一次地逃跑,一次一次地失败,也越来越阴沉扭曲,憎恶着身边所有的人和事。
毫无意外地,拥有纯阳之体的扶桑成为了神子。
接下来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经历了一遍之前谢醒经历的事情,最后在祭台之上,见到了神明。与谢醒的小心试探不同,扶桑一见到月女鹞,就对他发动了攻击。
扶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月女鹞……谢醒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眨眼之间,月女鹞的手掌已经扣到扶桑的天灵盖上,将他压至跪地。扶桑仍然不服,表情愤怒到扭曲,一双凶戾的眼如利刃,直直地钉向月女鹞,似要将他碎尸万段。
但月女鹞不在乎。
他们之间的差距,犹如人与蝼蚁。
月女鹞的掌心绽放出刺眼而强烈的光芒,像一轮亟待升起的太阳,那是一股庞大到无法估计的力量,在接触扶桑的一瞬间,便如泥牛入海之势灌进少年单薄的身躯——
血管似的纹路浮现在少年的皮肤上,他中指上的黑日戒也同时发光,谢醒似乎听见他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可他却张着口,眼白翻起来,似乎是痛到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醒不敢想那有多痛,整个人下意识一打了一个冷颤,接着,就被一双冰凉干燥手捂住眼睛。
“不怕。”蓝然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谢醒总觉得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她抬起手,覆住他的手背,执着地把仅剩的一点体温传回去。
“阿然也别怕。”
另一边,扶桑没有挺多久,就软绵绵地昏死了过去。月女鹞召开等在底下的弥楼和白芥,让他们把扶桑带回神殿地下的地牢里关起来。
此后,又是漫长的孤独日夜。
谢醒和蓝然坐在被锁链重重围困的男孩身边,那链子几乎比扶桑的胳膊粗,而扶桑始终没有醒。他体内被灌注进去的那股力量似乎在不停地横冲直撞,他身上的纹路也时隐时现,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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