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田我不种了》
许知闲没好气说道:“煮饭。”
“二十石都煮饭?”
“饭量大。”
曹掌柜被堵得脸上的肉抖了一抖,他身后的车厢里也压着几只麻袋,袋角上写着“昌顺种铺”的红记。
周逢春认出了那个记号:“你不是说铺里的种子都卖完了?”
“刚从外乡调来的。”曹掌柜道,“上等粟种,四十文一斗,你们青禾村若要,明日我可以送。”
“十粒能发几粒?”许知闲问。
曹掌柜看了她一眼,手指直指天上:“种下去的事,谁敢把老天爷给算进去?”
许知闲感到无语:“我又没让你保雨水,先付二十文,出苗七成,再付二十,少一成,扣五文,敢不敢写?”
“种铺没有这种规矩。”
“所以我问你敢不敢。”
曹掌柜袖子一甩:“四十文,现钱,买不起便算了,过上两日,四十文也未必还有。”他说完便转身上车,车上震了一震,车轮擦过粮行门前的石坎,压出一阵闷响。
许知闲看着那几只盖着红记的麻袋消失在街口:“周数,南坡那些人,曹掌柜去收过吗?”
“去过。”
“出多少?”
“十八文。”
宋小满笑笑,把新契折好:“那我们每斗添了两文,正好多过他。”
周逢春抬手拍了拍身旁的麻袋:“我们先回村。”
两辆借来的板车驶出城门,车上没有篷,宋小满直接把粮契裹进油纸,塞进怀里,许知闲跟在车边走了一段,脚后跟磨得发疼,最后趁着周逢春没回头,扶着车沿坐在粮袋上。
宋小满看着她,觉得好笑:“车是用来装粮的。”
“我比粮轻。”
“粮可不回喊着脚疼。”
“那它别坐,自己跑到青禾,还省了拉车的钱。”
周逢春在前头赶车,听见了也没回头:“坐好!掉下来就自己走。”
出城后的路还带着潮气,车轮压过泥坑,整车粮都往下一沉,许知闲两手抓着麻绳,屁股被颠得发麻,远处田里的积水尚未退干净,几只白鸟踩着浅水捉虫,北洼的方向根本看不见多少新绿。
进村后,周逢春先敲响祠堂外的铜锣,锣声沿着潮湿的空气传开,二十三户人家陆续赶来,有人脚上还沾着田泥,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手里都攥着一点零碎铜钱。
那一两二钱全部摊在祠堂的长桌上,最大的那一串也不过九十文。
许知闲把话说得很直:“我拿二十石干粮,去换已经出过苗的粟种,你们要二十石,其中有十八石由我垫付,秋收后,一斗种还我三斗新粟!”
人群里立刻响起议论。
许知闲又补了一句:“四斗!”
周逢春猛得转头:“你方才说三斗!”
“我方才没说!”
“你路上也说了。”
“路上颠得厉害,不能算。”
“就三斗。”周逢春按住桌上的钱,“去年秋粟只有六七文,四斗就是二十四到二十八文,你买干粮也才十七、二十文。”
“我得等到秋收后,还得担你们再淹一次。”
“田真再淹了,你四斗也收不到。”
“三斗半。”
“三斗。”
“再淹、遭虫、绝收,也不能一句没粮就算了。”
“村正和两户邻田验过,真是灾的,顺延一年。”许知闲再次大喊道。
宋小满在旁边听着,补了一句:“县衙也要留一份灾情记录,省得秋后各说各话,什么也对不上。”
周逢春点头:“可以。”
许知闲又看了一遍桌上的零碎铜钱:“三斗就三斗,每户按照领种数画押,秋后各还各的,谁家有粮不还,田里收粮的时候我亲自去。”
周逢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还会收粮?”
“不会,所以我带着宋小满。”
宋小满抬起头,伸出手掌:“我是你的私账。”
许知闲往手掌上一拍:“我给钱。”
“多少?”
“秋后再谈。”
“那秋后我再帮?”
祠堂里有人笑了,压过了先前低声的议论。
刘嫂第一个走到桌前:“我领八斗,秋后还二十四斗。”
她不会写名字,便按下了手印,红泥沾在大拇指上,她也没急着擦,连忙退到一旁给后面的人让位。
周二嫂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我家南坡还留了六斗种,田里的苗已经出齐了,谁拿六斗干粮跟我换,我换!”
有第一个开口,后面便快了许多。
南坡几户先回家取种,石湾村的亲家也被人套车去叫,宋小满坐在桌边记账,把粮从哪家来,对应哪块田一行一行写下,愿意换的人拿一斗干粮,再领两文钱,若是补种后无灾无涝的,出苗不足七成的,须按照短数补种,补不出便退回相应的干粮。
祠堂的灯芯结了两次花,出去叫人的板车才沿着泥路一辆一辆回,最后一车从上河村进青禾的时候,已经有些许的天光,车上的人抱着种袋,身上全是夜露。
曹掌柜的黑漆骡车就是这个时候进村的,车上十五石粟种码得很齐,红记朝外,他让伙计在祠堂门前支起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上等粟种,四十文一斗。
“明日涨到四十二。”曹掌柜拍了拍种袋,“今日有现钱的,今日拿。”
有人围过去看,却没人掏钱。
周二嫂把自家种袋里抓了一把,走到他面前:“你方才去问家收种,只肯给十八文。”
曹掌柜道:“收价是收价,卖价是卖价,车脚、铺租、损耗,哪个不要钱?”
“多一倍还不够?”
“嫌贵你可以不买。”
“那就不买。”周二嫂转身把种倒进公称,“我换干粮,另拿两文,种从我家南坡第二垄留的,苗就在田里,大家可以自己看。”
公称旁的人跟着她走了。
曹掌柜脸上的笑挂不住,又朝着周逢春道:“你们东拼西凑的种,长出来的高矮都不一样,我这可是拣过的上等种。”
许知闲问:“出苗七成的契,你写还是不写?”
“我说了,种铺没有这种规矩。”
“那就劳烦曹掌柜把这上等种运回去,青禾村可要不起你这句空话。”许知闲冷笑一声,说道。
周逢春抬手敲了一下铜锣:“别看热闹了,继续过秤。”
锣鼓声盖过曹掌柜的话,一袋袋干粮从许知闲车上卸下,一袋袋有田苗作保的粟种重新装上,南坡八石,石湾村七石,上河村七石,共二十二石。
其中二十石照约换粮,另两石由青禾村用八百文现钱买下,二十石种发给受淹石二十三户,十八石由许知闲垫粮,每斗球后三斗新粟,现钱买下的两石直接给各户缺数分掉,剩下的两石,单独放在许知闲脚边。
这两石种是另付了四十文添价的,现在钱袋子里只剩下三百八十四文。
村里余下三百六十文添给十八石换种户,最后四十文付了板车草料和灯油,一两二钱,一文不剩。
曹掌柜的十五石种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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