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迟》
“堂嫂?侍棋?”兰君眯着眼睛,“是你们吗?有话进屋说吧。”
堂嫂和侍棋进了院子,走到屋檐下,她把蓑衣脱下来进了屋,侍棋接过,站在屋檐下候着。
爹娘也没想过这个时候会有客来访,本来打算让她进卧房去说话,但卧房里都没有落脚的地方了,一时间有点尴尬。
“三叔三婶,别折腾了,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堂嫂有点狼狈,额发都湿了,她有些急切地开了口,“我不是来做客的,我是来接兰君的,能不能让她跟我走一趟?按理说我不该这么晚上门来的,实在没办法了,家里出大事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爹一听二伯家出事,从床上下来了,“绿珠,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江家在文绣院那边的差事出了变故,说是被人顶了。”堂嫂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了,开口说道,“公公和婆母是指望着江家妹夫带着宁君进京的,现在进不了京了,江家没有产业,民间绣坊不招男绣工,公婆在家闹起来了,平君每天下值回家也不得安宁,我一个做儿媳的也不好开口,前天得到的消息,这几天家里都闹翻天了。”
话音刚落,外面又响起巨大的雷声。
那一瞬间,兰君有一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她又想起那首签诗,原来冥冥之中早有预兆。
蟾宫桂影,镜花水月,还真是南柯一梦啊……
“不是京城那边都来消息了吗,这怎么还被人顶了呢?”爹拍着大腿,“哎呀,这可怎么办,那你是想让兰君过去劝劝你公婆还有宁君是吗?”
“这天威难测,皇帝是天子,要谁都是他说了算,听说好像是南边一个富户的儿子花钱顶了这个缺,那边直接来人说不用去了。”堂嫂叹气道,“三叔,我就是想接兰君来走一趟的,我看这么吵下去,再吵三天三夜也没有结果,再这么闹下去,平君的官声都要受影响了,马车就在村口,您看让兰君跟我走一趟行吗?”
“堂嫂,你不用说了,我跟你走。”兰君拿起油纸伞,顺手抓起窗台上放着的几个长命缕和香包,回头和爹娘说,“过几天我就回来,你们不用管我。”
“兰君,你等等。”高翎起身,“你们三个人,天黑路滑,万一路上有点什么事,连个抓手都没有,乐川在前面的房子里呢,你叫上他跟你们一起走,他嘴严得很,你放心,明天雨停了让他自己回来。”
兰君点点头,道了声谢,她拉着堂嫂,三人一起融入夜色当中。
到了村口,乐川让她们三个进去,他自己披着蓑衣,坐在外面赶车。
“堂嫂,二伯和二伯娘在吵什么啊?”兰君问道,“是江家故意欺骗了宁君吗?”
“江家人也是前天才收到的消息,他们自己家也乱起来了。”堂嫂说道,“公婆把宁君嫁过去,本来是想着让宁君能跟着进京,妹夫手艺好,若是能得上头青眼,说不定还能有个散官衔,虽说没有实权,但那毕竟是天子脚下,就算是散官,也不见得比平君和我父亲这样的地方官差。”
兰君专注地听着。
“妹夫的父亲原籍就是咱们这儿的,他跟着他父亲回县城也快五年了,性格比较内敛,为人又可靠,江家二房也在县城里生活,县城里的人对江家人评价都不错。”堂嫂说道,“他有家传的手艺,还能进京城做绣工,在县城里本来是炙手可热的女婿人选,不愁亲事,公公为这门亲事还得罪了别人,就怕出点什么变故,才急匆匆地嫁女,公公着急结亲,就是因为看中江家的前程,出了这样的事,这不就在家闹起来了吗。”
兰君靠在了后面的椅背上,听着外面的雷雨声,陷入了沉思。
二伯夫妇为了这门亲事得罪了别人,急匆匆地嫁女,最后发现抢来的前程压根就不存在。
这事不单单是前程的问题,还有脸面的问题,为了前程急急忙忙把婚事抢到手,最后前程没了。
二伯一家在县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户,这事传出去,相当于外面的人知道二伯全家都看走了眼,不知道得有多难堪,平君哥的同僚听了会怎么想,一个家事都处理不好的县丞,谁会信任他的能力。
江家没有自己的产业,民间绣坊不招男绣工,上次在江家参加婚宴的时候,兰君听江家人说过,他们家的手艺不外传,这相当于能走的路全被堵死了。
宁君本来就是县丞的妹妹,如果不嫁到江家,她至少也像刘员外家的刘小姐那样,在县城里嫁个小官,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她本以为自己能去京城,能过更好的生活,结果也没能进京,她从京城的夫人跌落成了县城里一个平头百姓的妻子,这个落差对宁君和整个二房都是巨大的。
宁君明明对姐夫很满意,面对一个没了前程但自己很中意的夫君,她会怎么想?
兰君不知道。
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城门早就关了。
守卫看到是官眷的车,开门放行了。
马车停了,兰君跳下来,堂嫂让侍棋给了乐川点钱,让他在门房将就一宿,明早买点吃的,坐车回村。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街上大多的人家早就灭了灯,只有二伯家还是灯火通明。
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还有一行人的脚步声。
进了门,二伯夫妇坐在正堂,脸色阴沉,平君哥坐在一边,揉着眉心。
“兰君,你可来了。”二伯娘走过来,拽住兰君的手,“宁君跟你最好,你去劝劝她吧。”
“劝什么劝!”二伯毫无征兆地把茶盏拍在桌上,兰君吓了一大跳,“我不同意让她和离!你不用让兰君去劝她了!”
二伯夫妇两个又吵起来了,堂嫂和侍棋赶紧上去劝架,平君哥递给兰君一块帕子,让她先擦擦脸上的雨水。
兰君有点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听着二伯的话头,他好像不是特别想让她过来的意思。
堂嫂给侍棋递了个眼神,让她带着兰君先去后院。
走到回廊,兰君拉住侍棋。
“侍棋姐姐,怎么回事?”兰君低声问,“怎么还闹到和离的地步了呢?”
侍棋凑过来,小声和兰君说了几句,兰君才明白过来。
二伯娘看着女婿进不了京了,她心疼女儿,想让宁君和江家和离,想让平君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同僚,让宁君改嫁。
可平君哥的同僚也都是有官身的,出身好的想娶门当户对的女子,出身不好的想找个能提携自己的岳家,没人愿意娶一个和离过的女子,而且宁君不同意和离,二伯也不同意。
宁君为什么不同意侍棋也不清楚,但是二伯不同意的理由很明确,他觉得自己女儿新婚半个多月就跑回娘家,已经非常丢人了,平君哥是为官的人,要是真的因为女婿前程丢了,就让宁君和离,这本质上就是嫌贫爱富背信弃义,平君哥的官声就保不住了。
“和离也不是,不和离也不是。”侍棋低声道,“老爷和太太在家吵了好几天了,江家人自觉理亏,想把宁君小姐接回去,上门来了一次,老爷又拍桌子骂人,家里这几天都乱成一锅粥了,实在没办法了,我们姑娘才偷偷领着奴婢去找的您,老爷可能觉得丢人,所以不乐意了,不是冲您。”
兰君听完才发觉,这个场面比自己想象的混乱得多。
她之前做的所有事,不管是摆摊,腌菜还是告官,好歹都有个方向,这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了,根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才好。
兰君叹了口气。
她摊开手心,手心里的几串长命缕和香包没被雨水淋湿。
“你先带我过去吧,在这杵着也解决不了问题。”兰君说道,“走吧。”
到了宁君的卧房门口,透过窗户看进去,屋里没点灯。侍书正坐在门口,缩在屋檐下看雨。
兰君小声问了一句:“她睡了吗?”
侍书点点头,兰君让她和侍棋先回去。
兰君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回忆了一下灯盏的位置,摸了过去,想找找火折子在哪儿,好把灯点上。
“火折子在灯盏左边。”宁君突然出声,“你点上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哎哟,吓我一跳。”兰君把灯罩拿起来,把两盏灯都点上了,“你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的心都要被你吓飞出来了。”
宁君把被褥往里面拢了拢,给兰君腾了个地方。
兰君坐过去,把手里的长命缕和香包给她看。
“你看,我跟我娘做的,我特地带给你的。”兰君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长命缕,“还有铃铛呢,你听。”
宁君接过来香包闻了一下:“还挺香的,上面绣的什么?”
“应该是艾叶吧。”兰君伸头看了看,“我绣的,有点丑。”
宁君笑了,把香包挂在自己脖子上,又伸出两只手,让兰君帮她把长命缕戴上。
“是堂嫂去村里找了你吗?”宁君让兰君躺下,“爹娘下午出门了,回来就发现堂嫂和侍棋不在家,爹还挺生气的。”
“嗯。”兰君翻了个身,把头轻轻地靠在宁君的肩膀上,“堂嫂和侍棋都跟我说了。”
宁君叹了口气,兰君没吭声。
屋里安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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