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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只能是我的》

18. 焚书

八月十九,正是她投奔侯府的日子。

难怪那日,她看他第一眼,竟生生晕了过去,如今看来更像是气晕的。

“你是为着这个缘故来了侯府,也是为着这个缘故才想赚钱谋生?”

江淳之懒得再跟他多说半个字,沉默不言。

崔易简微微偏头,目光往对面的椅子上一递,“坐下说话。”

江淳之那只手依旧摊开在他面前,还往前递了递,“你给不给嘛?”

崔易简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失笑,摇头叹道,“我还能讹了你不成?谁撞的你,我回去查清楚,赔礼道歉还钱,都不会少了,行么?”

“不用赔礼道歉。”江淳之神色木然,“把钱还我就行。”

说完,她便弯下腰去,伸手去撕那黏在桌案上的话本残页,一声不吭,乖顺得反常。

崔易简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不由问道,“你拿了钱想干什么?”

江淳之沉默不语。

崔易简只得又重复了一遍,她却依旧恍若未闻,满眼心思都在手下的话本册页,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了这一桩要紧事,再腾不出心神理会旁的。

崔易简有些无可奈何。

她这性子,倒与崔易繁如出一辙。

分明生了一张利落唇舌,落笔成文时洋洋洒洒千言不竭,可到了该开口的时候,偏生又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任你如何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得微微倾下身子,低头去寻她的目光,耐着性子道,“你是在怪我处事决绝,断了你的财路?”

江淳之已将桌面上黏着的纸页撕尽了,又矮下身去,对付那缠在桌腿上的几张。

崔易简垂眸看着她,“在寻常人家,看闲书已是罪过,遑论写闲书呢?这事一旦被人捅出来,你能承担得起后果吗?”

江淳之抬起头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离得极近,近得能映出他眼的倒影,他不习惯以这样的距离看自己,微微后撤了些。

“我知道你怕我玷污侯府的名声,只要你把钱给我,我即刻就搬出去,届时毁也好、誉也罢,都是我一人之事,与你们侯府再无半分干系。”

崔易简听她这般说,非但不恼,唇角反倒浮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你当写话本只干系一人闺誉,一家名声么?《大乾律》第三卷第二十条命令规定,造妖书妖言者,处以绞刑。”

江淳之眉心蹙起,思忖片刻,反驳道,“妖书妖言,乃蛊惑人心、祸乱人听之物,又不是写写精怪志异,便能算作妖书妖言的。若是这样论,那市面上但凡沾些鬼怪的话本,便一概不得出了么?”

“那你可知,《江公案》当年险些被盖棺为妖书妖言么?”

崔易简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江淳之身形陡然僵住,神识皆无,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崔易简抬手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不觉放柔了声气,“坐下说。”

这一回,江淳之没有丝毫犹疑,当下揣着那一兜狼藉的废纸站起身来,依言落了座。

崔易简徐徐道,“你可知江公为何在梅州一待便是十三载,始终未能起复么?”

江淳之缓缓摇头。

“如今朝堂之上,敢争一个直臣之名的大有人在。可旁人只将矛头对准奸佞之辈,或是就事论事议论朝政得失,唯独他胆大包天,竟指摘起官家的过错来。”

“当朝刑不上大夫,官家心中再恨,也不过将他贬黜至岭南罢了。可前两年,《江公案》横空出世,坊间百姓争相传颂江公之名,又让官家记起了这号人物,夜不能寐,便命皇城司去查,看这背后是否有人在推波助澜。这一查,便查到了张晏如的头上。他只说是在岭南办案时,从当地茶馆说书人那里听来的,胡乱辑成了册子。”

“张晏如毕竟是官家钦点的状元郎,天子门生,身后又有永昌侯府,论起来同江公委实攀不上什么实在的瓜葛,官家这才轻轻揭过了。也是因着这一桩事,皇城司才专设了一个检书处,专司审查天下书物,防着那别有用心之人借此蛊惑人心。”

这一番话,张晏如竟从未对她提起过半句,她说要重操旧业,他也二话不说便应承了。

她浑然不知,是他替她挡下了一场险些灭顶的灾殃,心中一时翻江倒海,后怕不止。

崔易简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洞然若炬,“那本《江公案》也是出自你之手吧?”

江淳之失神颔首,“我当时只以为此举能让父亲重回汴京,不知还有这样的内情,竟是好心帮倒忙了。”

“朝堂的水深着呢。”崔易简语重心长道,“树大必然招风,你初回汴京,不知深浅,如今知晓厉害便是了。”

江淳之低头看着膝上那一摞皱巴巴的废纸,心中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在舌尖上翻滚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表哥,你既在皇城司办差,自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我以后能不能……”

崔易简听她突然换了称呼,眉心微微一动,眸子里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江淳之只看他这一眼,便知自己无需再说了,便也干笑了下,将那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你是担心连累张晏如,所以想把我拉下水?”

啊?

江淳之起先并没这么想,但经他一挑明,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好像就是这么想的。

崔易简是皇城司的人,他知道底线在哪里,有他帮衬着把关,她的稿子就不会触犯忌讳。

反正他身板硬,根基深,背后有侯府、有公主,就算出了事也扛得住。

不像张晏如,万一被牵连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于是,反驳的话便卡在嗓子眼里了。

崔易简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皇城司姓皇,不姓崔,我想的,也未必跟官家一样,若是哪一日你写的话本触了官家的逆鳞,那我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么?”

江淳之稍作思量,觉得这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便不再多说一言,又蹲回地上,闷头继续撕她的纸。

崔易简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汴京如今是有厚嫁之风,但你也不必为着嫁妆的事犯愁,一则,你若出嫁,二婶母和老祖宗都会贴补些许,二则,届时让老祖宗认你做个孙女,侯府的面子也能抵钱用……”

不待他说完,江淳之已忍不住打断了他,“凭什么呢?”

“嗯?”

“凭我将来的夫婿能成为你朝堂上的臂助,凭他能为侯府的将来添砖加瓦么?”

江淳之这话说得十分直白,没有半分遮掩,崔易简倒也不避讳,面色不改道,“若是能一举两得,既叫你称心如意,日后又能同气连枝,携手共进,何乐而不为呢?”

江淳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便如你跟瑶华公主一般吗?”

此言一出,满室空气陡然凝滞了几息。

崔易简不错眼珠地看着她,面上收敛了万种神色,只余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却比之方才他怒意满色,更令江淳之头皮发麻,她忙低下头去撕纸。

那些纸是用浆糊拈住的,扯下纸张,还残留着些许未完全干涸的浆糊痕迹,江淳之生怕惹他发火,一言不合把她丢进皇城司私牢里,便愈发殷勤地用指甲去抠刮那些斑驳的印痕。

“那你跟张晏如呢?”

崔易简忽地又开了口,语调却反常地平静。

江淳之疑心自己听岔了,停下与浆糊缠斗的手,茫然地抬起头来。

崔易简甚是贴心地将话又问了一遍,那目光里头,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求知之色。

江淳之只觉好生古怪,又有些难以启齿,“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江淳之又低着头不说话了,纸被她撕得哗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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