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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只能是我的》

7. 误会

天塌了。

众人看着女使们将郎君们的诗作都一一贴在阴阁四壁,面上一阵阵红白交错,有几位小娘子几乎要当场晕过去。

崔朝云几乎要跳起来,她环顾四下,不见李氏踪影,只得一把揪住个女使,粉面含嗔,柳眉倒竖,“侯夫人怎能这样出卖人呢?以后她攒的局,我再也不来了。”

女使笑着安抚道,“崔娘子别急嘛,侯夫人说,诗不在好坏,而在见真情。”

“什么真不真情的,不就是骗人么。”崔朝云忿然作色,掷开女使的袖子。

她三步并作两步抢至北窗边,踮起脚尖往对过张望。阳阁里头,几个女使也没闲着,正将小娘子们的诗作一张张张贴出来,郎君们早已围拢上去,你推我挤,争相观瞧。

天要亡我!

不出明日,她的“好大一朵菊”就会传遍整个汴京。

崔朝云丢不起这个脸,目光在满堂人影间焦灼搜寻,恰见江淳之立在不远处,便一径冲上前去,不管不顾,一把攥住她手腕,扯着便往长桥那头拖。

江淳之看住她的意图,足下暗暗施力掣住身形,“你想干什么?”

崔朝云满面焦惶,“当然是去把自己的诗揭下来啊,咱俩的诗都上不了台面,要是传出去,就成笑柄了,亲也别议了。”

“可你这样闯进去,难道就不成笑柄了么?”

“那怎么办嘛。”崔朝云心中早已叫苦不迭,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写了,何苦来哉,就说今日不该来,你非不听。”

江淳之也没料到侯夫人竟还有这等花样,今日之事,确是因她连累了崔朝云。

她定了定神,眸光往人丛中飞快扫了一圈,迅速锁定在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女使,上前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劳烦姐姐帮个忙,能否去阳阁走一圈,找找有无题着崔朝云三字的诗,把它悄悄揭下来?”

女使面上露出迟疑之色。

江淳之当机立断,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支白玉兰花簪,心头好一阵肉疼,又毫不客气地从崔朝云髻上薅下两支沉甸甸的赤金钗子,借着宽袖掩蔽,将这三样首饰一股脑儿往女使手里塞去,“一点心意,襄阳侯府的人都会感激你的。”

崔朝云被她冷不丁拔了簪子,先是一懵,旋即明白过来,忙将腕上的金镯子也捋了下来,不由分说塞到那女使手中,满眼恳切,“姐姐救我。”

那女使天降横财,满面红光,郑重应了一声,便待往长桥那边去。

崔朝云又赶上来扯住她,殷殷嘱咐:“你可识字么?朝是朝阳,云是云彩。崔?算了,你就找‘朝’和‘云’就好了。”

女使腼腆一笑:“我认字的。”快步去了。

崔朝云又赶上来扯住她,殷殷嘱咐道,“还有江淳之的,江是江水,淳是淳朴,之是之乎者也。一并找了,一并揭了,拜托拜托。”

江淳之不紧不慢地踱过来,气定神闲,冲那女使微微一笑,“不用,只找崔朝云的就好,快去吧。”

崔朝云疑惑地望向江淳之,“你就不怕丢脸?”

江淳之笑道,“这里都没人认识我,只会一笑而过,不会放在心上的。”

况且,张晏如断不会让人将她的诗张贴出来。

两人守在北窗根下,目光追随着那女使的身影。她果在细细寻索,于人群间穿梭往来,神情郑重。阳阁里,暂时也没传出哄笑声。

两人提心吊胆,如煎似熬地等了半晌,终于见那女使出来了,忙不迭地迎上去。

女使先摇了摇头:“崔娘子,我细细找了,没有您的诗,也没有江娘子的。”

崔朝云惊喜交加:“没有?果真?”

女使郑重颔首:“我找了两遍,都没有。”

崔朝云怔了一瞬,忽地双手一合,粲然而笑,“大约是大哥哥见咱们的诗太丢人,遂收了起来吧,妄我提心吊胆这么久。”

江淳之脸色微微一变,“你说是小侯爷收了起来?”

“不然还有谁,难不成是张三郎么?”崔朝云已彻底放下心中大石,如释重负,“管他是谁,反正咱们的名声算是保全了。”

江淳之没有再言语,忽觉有些魂不守舍,拣了角落一把椅子坐下,胸口一阵阵发虚。

到了午宴时辰,众人移步湖畔木樨园。一入院中,两株老桂华盖亭亭,金粟离离,浓香馥郁,甜得几乎熏人欲醉。

宴席便设在桂树底下,露天而陈,席间珍馐罗列自不必说,最惹眼的当属那壮士拳头般大小的螃蟹,一只便独占一碟之地,旁边还搁着精巧的蟹八件。

崔朝云无事一身轻,也来了兴致。她方才险些以为自己要身败名裂,如今劫后余生,瞧什么都格外顺眼,便净了手,亲自剥着蟹肉大快朵颐,十分投入。

江淳之心中悬着事,食不知味,饮不下咽。

崔朝云说是崔易简收的,可她心里总还抱着一丝期许,或许她那诗是落到了张晏如手里。

如今身在侯府,出门不易,想见张晏如一面更不易。今日这场菊花宴,是她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机不可失,便去看一眼又如何。倘若无人,再悄悄回来便是了,再另想法子便是了。

江淳之想定主意,便缓缓将双手叠放在腹间,颦眉道,“我肚子好像有些难受,暂去更衣,去去便来。”

崔朝云正咬着螃蟹腿,口齿含混道,“你是不是螃蟹吃多了受了凉?赶紧去赶紧去。”

江淳之捂着肚子起身,向一旁女使问明了恭房所在,便缓步踱出院门。

待离了众人视线,转过一座假山,她立时直起身子,提起裙裾,循着来时记忆,往阴阳阁的方向小跑而去。

一路沿着湖岸疾走,金黄的柳叶簌簌落在她肩头、发间,她也无暇拂去,时不时四下张望,提防着任何一个可能出现在路上的人。胸口那颗心,跳得又快又急,几乎要夺膛而出。

走上长桥,身旁再无垂柳掩映,桥面空空荡荡,四面八方一览无余。她前后打探,确认四顾无人,便一口作气冲了上去。

尚未近前,一抹天青色的身影已撞入眼帘。

阴阁的北窗洞开着,那人正倚窗而立,天青色的衣袍被湖风撩起,飘飘拂拂。

她面上一喜,脚下愈发快了。

临到门口,却猝然收住步子,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待喘息渐渐调理匀净了,方才放下手,理了理鬓边被风撩乱的碎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竹青色的褙子,衣襟平整,裙摆也没有沾上尘土。

一切妥当。

她款款地,走进阴阁里去。

那人这时也听见了脚步声,徐徐转过身来。

一个“张”字已酝酿在江淳之唇齿之间,双唇微启,舌尖轻抵上颚,是那在心底唤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

然而,待她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整个人,霎时僵在了原地。

那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的“张”字,生生卡在了喉间。未及收拢的口型,使她的两颊肌肉微微吊着,像是在启唇微笑。

只是那笑容,颇有些古怪就是了。

崔易简立在窗边,天青色的衣摆还带着湖风的余劲,轻轻拂动。那双凤眸微微垂着,眸光落下来,不惊不澜。

江淳之立在门口,进退维谷。方才一路小跑的热汗,此刻全变成了冷汗,涔涔地贴在背上。

应当是巧合罢?便不是巧合,她也只能当作巧合。

她定了定神,逼迫自己的脸恢复平静,主动开口:“呃,我似乎落了东西。”

崔易简语气平淡,“什么东西?”

江淳之急中生智,“一……一枚玉兰簪子。”

崔易简目光在青砖地面上缓缓逡巡,又垂眸看了看自己脚边,身形却是一动不动,“那便找一找吧。”

江淳之只得硬着头皮,装模作样,四处翻找那枚压根就不曾存在过的簪子。

崔易简抱臂倚在窗边,既不帮忙,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她走到哪里,那网便罩到哪里。

好容易将东半间看了一遍,江淳之如芒在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挤出一抹笑,“许是不在这里,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崔易简轻抬下颌,往西边微微偏了偏,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这半间还没寻呢。”

江淳之暗暗咬住唇肉,只得再次转过身,往西半间挪去,继续翻动那些倚靠在墙根的绣墩。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潦草,心中只想着快些把这出戏唱完便罢。

渐渐挨近他所立之处,她便不翻了,只用眼睛囫囵扫了一遍,特意绕了个大圆弧,远远避开他。

“看来不在这儿,我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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