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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渊》

31. 第一次技术比对

华声国历一四零零年三月下旬,京城东五环外某老旧小区。

林深骑着陆夏生从招待所前台老张那儿借来的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那块黑色移动硬盘。三月的京城风还是硬的,但硬度已经比冬天薄了一层,在脸颊上擦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刚从土地里翻上来的潮气。他从东四环骑到东五环花了大约四十分钟,中间停下来看了三次手机地图——路牌跟手机上的路线对不上,他拐错了一个路口,多绕了一公里才找到陆辞给的那个地址。

小区是八十年代末建的那种板楼,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缘处有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流痕。楼门是铁质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和灰底漆。林深把自行车锁在楼门口的铁栏杆上,锁链穿过车架和栏杆柱,绕了两圈,卡扣"咔嗒"一声合上了。他拍了拍帆布包表面那层细灰,上了三楼。

陆辞住的是302室。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上贴着一小块褪了色的门牌号标签,号码是蓝色塑料片嵌的,但那个"2"字的竖笔已经松动了一半,歪着挂在原来的位置上。林深按了门铃,门铃响了两声,第三声还没响完门就开了。

陆辞站在门后面。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圆领卫衣,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前臂上均匀的肤色。头发比在图书馆的时候更乱了一些,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方,被室内的暖气烘成半干的状态。他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拖鞋,拖鞋的鞋底边缘有一圈深色的磨损痕迹,大概是穿了很久了。

"进来吧。东西带了?"他侧身让开了门框,朝屋内偏了一下头。

林深走进去。穿过一道窄窄的玄关,经过鞋柜和一面挂满了各色数据线、耳机线、电线的小挂钩,进入了一个大约十平米的房间。房间的布局简单到可以用一行字概括:一张床、一张桌子、两台显示器、三块移动硬盘、外加一台正在运行的主机。主机侧板的透明窗里能看到内部的风扇正在以低速转动着,蓝色的指示灯在机箱内部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昆虫在均匀地呼吸。桌子上那碗泡面还在——面汤已经干了,碗壁内侧留下一圈酱色的干渍,塑料叉子插在碗沿上的同一个位置。

沈听澜已经到了。林深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陆辞那把带轮子的转椅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有戴上,但帽檐边缘的抽绳在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垂到了膝盖的位置。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林深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膝盖上。

"你这里比风吟阁干净。"她说。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桌上的泡面碗到墙角叠着的几块硬盘到窗户上贴着的声波图谱海报,那幅海报印着不同频率下的人声波形图,被透明胶带贴着四角固定在灰白色的墙面上。

陆辞站在他书桌旁边,正在把桌面上散落的几根线缆拢到一起塞进桌底。他听到沈听澜那句话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来看着她,表情介于"这是在夸我吗"和"这应该是在夸我吧"之间。

"……这是夸奖吗?"他问。

沈听澜把视线从海报上收回来,看着他:"是。风吟阁的录音棚里全是线,你的卧室里没有线。"

陆辞低头看了看脚下——确实没有线。所有线都被他盘好塞到了桌子底下,桌面的各色连接线被理成了一束,用一根黑色的魔术贴扎带捆着,沿着桌腿往下走,在接近地面的位置分成了三股,分别通向不同的设备。他看了自己整理好的线缆大约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把电脑主机上的电源键按亮了。

"东西带了吗?"他问。

林深把帆布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把那块黑色的移动硬盘取出来。边角处那枚白色标签还在原处,铅笔画的弧线在日光灯的照射下保持着原来的色泽。他把硬盘递给陆辞。陆辞接过去的时候先看了看标签上的那道弧线——他的视线在那条线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把硬盘接上了电脑USB接口。

沈听澜从转椅上站起来。她走到桌子旁边,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取出另一块硬盘——深灰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小张医用胶带,胶带上写着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小,林深没看清内容。她把那块硬盘放在陆辞的桌面上,挨着他已经接上的那块。

"这里面是过去八年我录的所有纯声文件——没有加任何后期处理的原始干声。大概有四百多首。"她的语调跟她在风吟阁调音台后面说话时一样平,但比平时多了一层"我在认真交付一件东西"的厚度,"但四百多首全跑的话太久了。我选了一个样本集——覆盖了不同时期、不同风格、不同录音环境的十六首。足够证明我的声纹和林深发行的作品声纹是同一来源。"

陆辞看了看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块硬盘,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黑色硬盘,然后同时把两块都接上了电脑。桌面上弹出两个文件夹,一个标注着"沈_原始干声_样本集",另一个标注着"林深_比对组_十六轨"。他把两个窗口并排放好,拖动了几个文件,把它们按顺序排列到同一个操作界面里。

"你选了多久?"他一边操作一边问。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之间来回移动着。

沈听澜靠在他书桌旁边的墙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三天。从风吟阁的存档系统里导出的时候已经加密了,我跟杜若调了个班,趁她帮我把监控摄像头挡了四十分钟。"

陆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沈听澜一眼,又转回去了。"你监控摄像头都挡了,那我跑出来的结果要是对不起你挡那四十分钟——"

"那你把电脑重装一遍。"沈听澜说。

陆辞没有再说话。他集中注意力把比对程序调好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深蓝色的操作界面。界面分左中右三栏,左栏是待比对样本列表,中栏是主波形图显示区,右栏是一排正在自动生成的参数标签。他把第一组样本——沈听澜的一首《望乡》原始干声——拖进了左栏列表,然后把"林深_比对组"文件夹里对应的《望乡》正式发行版拖进了同一列表,两个文件排在一起,文件名的颜色不同,一个是深蓝色,一个是深灰色。

他点了一下"运行比对"。

界面中央的波形图开始滚动。两条波形线并行着展开——一条绿色的、一条蓝色的——在屏幕上从左向右匀速地延伸。两条线的形状在大部分区域几乎是重合的,像两条在同一个轨道上行驶的列车在穿过同一段隧道时留下的尾迹。只有在某些特定的节点,两条线之间会出现微小的分岔,一公分长的、从主线上岔开又回归的细枝,像一棵树的某个分支在延展的过程中短暂地偏了一下方向。

程序跑了大约四分钟。屏幕上跳出一行计算结果:"声纹相似度:98.7%。建议归为同一声源。"旁边跟着一个绿色的对勾标记,在深蓝色的背景上亮着。

陆辞看着那行结果。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身来面对沈听澜和林深。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在手里的鼠标被他放了下来,那个放下的动作比平时多用了半秒。

"相似度98.7%,"他说,"如果这个数据被提交到行业仲裁机构——你的声音和林深的声音,会被认定为同一个人。"

沈听澜靠着墙边站着。她的双手还插在卫衣口袋里,听到那行数字的时候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一个在被强光闪到之后本能的反应,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间距和焦距。"那意味着什么?"她问。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语调没有变——平的、匀速的、像在问一道已经知道答案但需要对方亲口说出来的数学题。

陆辞坐在转椅上。他转了小半圈,面向沈听澜的方向,然后他把座椅靠背高度调低了一格,让自己坐着的姿态从"工作模式"略微切换到了"对话模式"。"意味着在法律层面,可以证明林深的那些录音作品,真实的声源是你。"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站在墙边,黑色的卫衣在日光灯下吸收着光线,在肩线的位置形成一层均匀的暗面。她看着屏幕上的那行"98.7%",看着那个绿色的对勾标记,看了大约三秒之后她问了一句话,语调没有变,但她在那个问句的前面多留了一拍空隙:"那林深呢?"

陆辞看着她。他的视线从沈听澜的脸上移到了林深的脸上,像是他确认了那个问题需要在两个人之间各投一半关注。然后他回答:"会被认定为'表演者'。真正的'演唱者'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窗外有一个孩子在楼下拍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隔着窗户玻璃传进来,被削弱成了持续的低频闷响——咚、咚、咚,节奏稳定的,像一枚缓慢的鼓点在一层厚布下面敲着。

沈听澜从墙边直起身来。她走到电脑前面,弯下腰仔细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并行排列的波形图。她的目光沿着绿色和蓝色线条的交叠部分从上往下移动了一遍,在末端那组"98.7%"的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身来,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了。

"那他会怎么样?"

陆辞把电脑屏幕转了半圈,让它同时面对着三个人。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一张新的分析报告弹了出来——报告顶部的标题是"声纹比对分析报告(编号C202403-01)",下方列出了三组数据,每一组都标着"建议归类:同一声源"。

"他的身份会受到冲击。"陆辞说着,把座椅往前挪了半寸,让他的声音能更清晰地送到两个人的位置,"但如果他愿意主动承认,他的'真诚'本身可以成为一种新的价值。"

林深一直站在桌子的另一侧。从比对程序跑起来的时候他就在那个位置没动过,双手搭在桌子边沿,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从左往右完整地走了一遍。他听到了陆辞说"他的真诚本身可以成为一种新的价值",在那句话的末尾处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松了一下——松的速度很慢,像是那口气用了几秒钟才从肩胛骨的位置完全释放出来。

"没关系,"他说,"我本来也不靠'唱得好'活着。"

沈听澜转过头看着他。日光灯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在她和他之间那道距离上形成一排被均匀打亮的空气层。她看着他,看着他说"我不靠唱得好活着"的时候那只搭在桌沿上的左手——手指没有握紧,指节呈自然的弯曲状态,像是那个人刚刚说出的那句话已经在身体里完成了处理,进入了"已被身体接受"的阶段。

"你靠什么活着?"她问。

林深看着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桌沿上的手指——那双手曾经搬过水泥、端过工地的饭碗、握过麦克风、接过那块写着"工友大刘"的纸牌。他抬起头,日光灯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个均匀的、没有阴影的亮区。

"靠'被认识'。"他说,"但如果那个'被认识'是假的,那我不如从头再来。"

陆辞坐在转椅上,把电脑屏幕调回了正对自己的方向。他听到林深说"从头再来"的时候,眼睛在银框眼镜后面微微眯了一下。他看了屏幕上的波形图几秒,然后把它关掉了,留下桌面上一块干净的深色背景。

他转过来面对他们两个人。他的视线在林深和沈听澜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停在了两人中间那个空着的位置上——那里没有站人,只有一张椅子的椅背和桌面之间的空隙。

"你们俩的关系很奇怪。"他说。

林深看着他:"哪里奇怪?"

陆辞靠在椅背上。那双银框眼镜的边框在日光灯下反着一层细密的白光。"你们看起来像同事,但说话像共犯。像共犯,但又不像是那种'一起干坏事'的共犯——像是在一起做一件好事,但你们自己还没想好那件好事是什么。"

沈听澜把视线从陆辞脸上移开了。她看着桌面上那块深灰色的移动硬盘,外壳上的医用胶带在灯光的照映下微微反着光。她的手指搭在硬盘边沿上,拇指在胶带的边缘处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层附着物依然牢固。

"好事还没想好,"她说,"先别急着把名字定下来。"

陆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把两块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分别放在桌面的两个位置。深灰色的那块推到了沈听澜的方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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