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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清如故》

69. 第 69 章

贺翔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面色青白交加、毫无血色,意识渐渐昏沉涣散,眼神空洞迷离,连端坐的力气都无,身形摇摇欲坠。

展清清见此情景,愣了一瞬,只是下一秒她已丢下怀中木柴,快步上前,迅速取过屋角堆叠的厚实棉衣,一层层细致裹住贺翔颤抖不止的身子,将他严严实实包裹御寒。

情况不见好,她赶紧半扶半揽着他,费劲全身力气,将他送回屋内床榻之上。

时间仿佛倒退回曾经的那个雨夜。

展清清心脏狂跳,脑中一片空白,她告诉自己必须冷静,畏寒之人何其之多,症状也大多相似,她无需太过在意。

对,没错!现在只需引燃炭盆,待炭火燃起、暖意渐生,他就好了!

思及此,展清清立刻行动起来。

她将焐热的暖手炉用布巾仔细裹好,一把塞进贺翔冰凉刺骨的双手之中,而后继续扯过厚重被褥,密密实实地盖在他身上,隔绝侵体寒意。

屋内炭火噼啪燃烧,温热暖意一点点升腾蔓延,可贺翔的症状丝毫不见好转。强烈的不安萦绕着展清清,她愈发觉得这画面如此熟悉,熟悉到她忍不住想要落泪。

寒毒发作,贺翔开始神志昏蒙,他转眸看向身侧抱着自己的人,人影朦胧重叠,那一身粉衣、一对双丫髻,与他记忆深处日夜惦念、时刻回想的月儿,渐渐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积压心底十八年的沉郁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的滚落面颊。

“月儿……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贺翔挣开被褥,指尖死死攥住展清清的衣袖,力道紧绷,声音嘶哑颤抖,破碎又卑微,像是对着思念半生的故人喃喃哭诉:“当年祸乱,兄长从那片尸山血海里面拼死爬出来,可无论如何找你、一遍遍地喊你的名字,荒山野岭、荒冢遍野,终究没能找到你……月儿……我的月儿,是兄长把你一个人留在了那里,是兄长没用,是兄长没用啊!”

“什么尸山血海?月儿听不懂……兄长,别再说这些了。”展清清的语声轻得发虚。

“幼时,我们乡里一众孩童全都被歹人掳走,关在荒山幽地里。他们日□□我们喝下一种黑色的汤药,硬生生摧残我们的经脉筋骨。太多孩子熬不住那汤药带来的刺骨寒毒,也受不住那般非人折磨,全都死在了山里,小小的尸首被随意丢弃在那荒山,连个收殓的人都没有。”贺翔哽咽不止,积压二十年的惨痛旧事,终于伴着泪水尽数脱口而出。他嗓音破碎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凉与绝望。

他闭着眼,泪水不断滚落,浑身颤抖:“当年我毒发昏迷,被那些恶人当成死人压在尸堆底下。侥幸醒过来时,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挣脱逃走。可我逃出来了,你却没了踪影。整整十八年了,每逢落雨寒潮、天地湿冷,体内的寒毒便会肆意反噬。那些荒山惨状、堆积尸身、骨肉分离的画面,夜夜入我梦魇,反反复复、从无停歇,折磨了我整整十八年啊!”

展清清静静坐在床沿,任由他死死攥着衣袖宣泄情绪。

她想要轻声安抚,想要予他片刻安稳,可此时的她实在无法给出这些反应,因为她也需要安抚、需要安慰!

贺翔痛哭许久,情绪稍稍平复,可神志依旧残留几分昏沉,展清清趁此机会放缓语调,循序渐进的引导他梳理旧事。

“兄长,当年遭掳之人,可仅有乡里孩童,亦或是还有别处稚童?”

“稚童之多,不知凡几。”

“那当年的一众稚童之中,你可曾听闻温玉辞之名?”

“温玉辞……?”贺翔思虑片刻,神志昏沉地轻轻摇头,“未曾听过此名。”

也对,是她太过急切,贸然相询了。

“你知道他们为何要掳人喂毒吗?”

“隐约听得他们闲谈时说起一句,要将我们这群孩子练成不怕苦、不怕疼、毫无情感、只会执行任务的——死士。”

展清清闻言,一时无法言语。

待心绪稍稍平稳,才又问:“兄长,你还记得当年掳走我们的那些人,是哪里的口音吗?”

“他们言语腔调异于此地乡人,口音浓重,是千里楚地的方言。”贺翔紧闭双眼,肩头仍在微微起伏,体内寒毒翻涌、寒意刺骨,折磨得他浑身酸涩无力。

“那看管我们的歹人,身形样貌之上,可有什么格外异样、让人难忘之处?”

“个个身形高大挺拔,面色冷硬漠然,平日寡言少语、近乎无情,管束孩童极为严苛,手段狠戾。”贺翔低声吃力应答,眉头紧紧蹙起,费力打捞着遥远模糊的零碎记忆。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窗外春雨簌簌连绵,雨声不绝入耳。

展清清稍作停顿,留足喘息间隙,待他状态稍缓,才继续轻声发问:“他们身上,可佩戴过什么特殊物件?或是衣衫衣襟之上,可有专属记号、独特纹样?”

贺翔指尖无意识轻轻抠着身下被褥,凝神冥思许久,一段尘封的零碎画面,终于缓缓浮上脑海。

“……我隐约记起一丝痕迹。他们的衣襟边角、腰侧暗佩之上,皆刻着一枚极小的墨纹暗记。样式极简克制,以一弯规整半月为底,弧顶缀有两缕细短锐线,不细看只如墨笔落痕、毫不起眼,极易被人忽略,却是众人统一、分毫不差的专属私纹。”

展清清语声愈发柔和舒缓:“兄长若还能记起大致轮廓,案头备有炭笔,不妨试着画出来看看。”

贺翔勉力撑着昏沉疲惫的身子,抬手取过案上炭笔。腕间因寒毒未消不住轻颤,落笔迟疑不稳,反复涂改、细细斟酌,凭着脑海中残存的模糊残影,一点点勾勒出那枚专属私纹,半月为底、弧顶缀双锐细线,形制简约独特,看似随意落笔的墨痕,暗藏经年蛰伏的阴诡冷韵。

展清清目光沉沉落于纸面之上。

第一眼望去,便觉莫名眼熟。

这纹路冷门古老、形制偏僻,绝非市井坊间常见的商号图腾,更不是民间寻常装饰纹样,处处透着隐秘与冷寂。

可无论她如何回想,都始终想不起具体出处。

她脑海中思绪飞速翻涌,逐一检索近年经手的所有案件、见过的所有纹饰、亲历的所有细碎过往,反复比对筛查,却始终卡在一丝缝隙之间,朦胧眼熟,却全然记不清究竟在何处见过。

窗外雨声簌簌不休,屋内炭火轻响,暖意温热。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只当是视物相似、错觉重合的一瞬——脑海中尘封已久的细碎画面轰然炸开,所有模糊记忆瞬间清晰!

她终于记起。

是去年之时,她伪装商行学徒潜入通汇堂、暗中核查贪腐暗账的那段时日。

她曾在通汇堂绝密隐秘的账册夹缝深处,见过这枚形制全然吻合的私纹,半月基底、顶缀双锐线的样式独一无二,落笔走势、细节纹路分毫不差。

彼时那道毫不起眼的纹路,她看过便搁置一旁。谁能想到,时隔一年,竟会在这场阴雨寒天,以这种形式再次出现于眼前。

这一刻,诸多散落的细碎线索骤然串联,笼罩多年的迷雾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雨色沉沉,贺翔蜷缩榻上、被陈年旧疾反复折磨的模样清晰落在展清清的眼底,她哑着嗓子轻声问道:“兄长,你这病症,可有医治之法?”

贺翔闻言,苦涩摇头,眼底漫开经年不散的颓丧与无力:“寻遍四方医者,皆言是寒毒侵体、入骨入脉,早已扎根气血,无药可医。此症终身纠缠,无法根治,寻常汤药、针石理疗皆无用。”

他喘了几口粗气,寒毒未消的酸软感遍布四肢百骸,语声沙哑微弱:“每逢阴雨落天、霜雪极寒之时,骨中寒意便会肆意翻涌,痛彻经脉、彻夜难安,年年岁岁,从无例外。”

展清清强忍悲痛,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些年来,你可曾遇过与你病症相仿之人?同样畏寒惧冷、逢阴雨天寒毒发作的病友?”

贺翔闭目回想良久,眸中只剩一片死寂的落寞:“偶听闻有人体受寒疾、遇冷复发,可那般痛楚刺骨、经脉寸损、常年缠绵不愈的古怪寒症,我走遍列国,再未见过第二人。”

一语落定。

展清清的心头轰然一沉,所有侥幸彻底碎裂。

这无药可解、只随阴寒发作的入骨寒毒,分明就是纠缠了温玉辞整整半生的顽疾!

贺翔因体力透支昏昏欲眠,展清清为他掖好被角,备上暖炉,便轻步退出外间,不再扰他休养。

夜色深垂,冷雨漫天。

她辞别小院,连夜落笔写下加急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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