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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清如故》

16. 第 16 章

初夏风暖,宫墙叠翠,连日晴光灼灼,将整座燕王宫烘得十分闷热。

正殿书房之内,案前堆叠着满册公文账疏,纸页规整厚重,字字皆是列国商事报备、都城民生规制、士族台账核查的琐碎要务。

燕王端坐案前,指尖轻抵眉心,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深宫的倦怠。他年岁渐长,早已不复年少时的肆意鲜活,日日困于案牍劳形,周旋于朝堂规制与庶务琐事之间,身心俱疲。

执笔批阅数载,日日循环往复,连窗外的风都似是被宫墙困住,沉闷无波。燕王放下狼毫,指尖拂过微凉的纸页,缓缓吐了一口浊气。

“连日伏案,太过憋闷。”他喃喃自语,褪去了几分朝堂君王的肃穆威严。宫中景致常年不变,规矩森严、处处拘束,久居此处,只觉人心滞涩,毫无鲜活气息。

身侧内侍躬身垂首,轻声问询:“殿下可要移步后花园散心?”

燕王微微摇头,目光望向宫外辽阔天际,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期许:“园囿方寸之地,早已看腻。听闻近日城南常设市井蹴鞠赛事,烟火热闹,男女老少皆往观赛,排场鲜活,朕亦出宫去松快松快。”

他年岁渐长,筋骨倦怠,早已无力驰骋赛场、逐球玩乐,却不妨碍静心观赛,借市井热闹驱散深宫沉闷。

内侍不敢多言,即刻躬身领命,有条不紊排布随行仪仗。

此番燕王只为出宫散心、私行观赛,并未知会地方衙署,是以旗烟城令无需随侍作陪。

君王私游市井本是寻常雅事,并非逾制之举,无需遮掩隐匿。随行侍卫、仪仗车马尽数规整就位,排场端庄有度,不张扬跋扈,亦不失君王威仪,浩浩荡荡往城南蹴鞠赛场行去。

城南赛场早已人声鼎沸。

初夏微风和煦,暖风吹拂场边垂柳,枝叶轻扬。开阔的露天赛场划分规整,中央是平整干净的蹴鞠场地,四周错落排布着普通百姓坐席与专属家属观赛席位,层级分明、井然有序。往来观者络绎不绝,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喧闹鲜活,与深宫的肃穆沉寂判若两境。

王族仪仗缓缓落位,专属观赛区域清净雅致,与普通百姓的群席隔开,安稳不扰。燕王落座远眺,目光落向空旷赛场,静待赛事开启。

赛场另一侧的家属席位处,悄然落座两道身影。

沈砚之身着一袭月白窄袖常衫,衣料清简上乘。掌心一柄素面暗纹折扇轻合,静静搁在膝上,是他常年不变的模样。他本人对蹴鞠赛事无甚偏爱,今日是被自家小妹硬生生拽来此处,脱身不得。

说到小妹沈知妤,不知怎么,近段时日格外爱出门闲逛,性情也舒展了不少。今日更是软磨硬泡,执意要来看蹴鞠赛事,只是碍于孤身不敢涉足喧闹市井,只得缠上兄长陪同。

“往日你最厌人多嘈杂,近来倒是愈发爱热闹了。”沈砚之轻声开口,语气温润,带着几分浅淡讶异。

沈知妤轻声道:“终日闷在家中未免无趣,偶尔出来看看市井烟火,也算舒展心境。”

沈家兄妹二人气质出尘、容貌卓绝,在寥寥数人的家属席位中格外扎眼。周遭观者皆是寻常市井百姓,谈吐装束质朴随意,衬得他二人愈发矜贵清绝、气度不凡,一眼便知绝非普通市井人家的子弟。

未过多时,赛场中央一声浑厚鼓声轰然响起,震彻全场。

喧闹人声稍稍收敛,整场赛事即刻拉开序幕。

两队蹴鞠选手依次列队登场,身姿挺拔,精神十足。赛场规制明晰,两队以额头上的绑带区分阵营,一队束赤红绸带,明艳张扬;一队束素白绸带,干净清朗。

配色分明,一目了然。

全员整齐列阵,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并无半分疏漏。看台上观者寥寥低语,气氛松弛,无人提前预判赛事走势,沈砚之亦是神色淡然,静静观望,未将场上众人放在心上。

直到队伍分列站位完毕,众人各自奔赴赛场点位,一道身影骤然攫住了全场目光。

红队前锋身姿清瘦挺拔,一头长发利落半束,顶发规整束髻固定,余下发丝紧束垂落后背,发间一根赤红绸带牢牢系紧,末端两段长帛垂落肩头,随风轻扬舒展。

在场之人中,除了沈知妤,无人知晓那飒爽凌厉的红队前锋,正是改换装束、隐匿身份的展清清。

鼓声再响,赛事正式开启。

蹴鞠滚落赛场,瞬息之间,全场氛围骤然炙热。红队前锋攻势迅猛,身手利落,球技远超场上众人。但凡蹴鞠落于她脚下,便是稳稳掌控、进退自如,寻常队员根本无从阻拦。

她进退躲闪行云流水,过人转身干脆利落,赛场节奏尽数被她掌控。偶尔遇多人围堵、前路受阻,便借力轻纵身形,身姿微跃,双脚稳稳夹住蹴鞠,凌空辗转,利落突围众人包围圈。

每一次带球突进、每一次凌空辗转,都引得看台阵阵低呼。

白队众人迅速察觉危机,深知此人是红队核心战力,不敢松懈半分。每逢她带球突进,便即刻抽调数名队员联手围堵,意图困住她的攻势。

可即便数人合围、步步紧逼,依旧无法撼动她的节奏。展清清进退从容、攻守有度,凭一己之力撕开白队层层防线,数次制造致命攻势,屡屡逼近对方球门,给白队造成极大威慑。

赛事节奏被她一人牢牢攥在手中,几番凌厉突破,全场无人可挡。僵持片刻,她抓准转瞬即逝的空隙,脚下带球急转,轻巧避开两名防守队员的封堵,抬脚送球,稳稳推入球门死角。

一球落网,红队先下一城,比分定格在1:0。

赛场周遭瞬间炸开一片喧闹欢呼,层层叠叠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席卷整座场地。大半围观百姓皆是红队支持者,见状纷纷抬手欢呼、高声叫好,赛场烟火气瞬间拉满。也有偏爱白队的观者面露遗憾,口中发出细碎的嘘声,低声惋惜己方防守疏漏。更有性情直率的看客直指方才白队松懈,高声笑骂几句,言语直白鲜活,尽是市井观赛的真切模样。

家属席位之上,沈知妤瞬间敛去往日的温婉恬淡,双眸骤然发亮,眼底翻涌着炽热的兴奋。她双手紧紧握拳,腰背微微绷紧,克制着心底翻涌的雀跃,未曾起身跳跃,只静静端坐,目光牢牢锁着赛场那道飒爽身影,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沈砚之原是被动陪坐,压根不在意比赛输赢,可当他的余光突然瞥见妹妹热烈、投入的模样,忽然起了几分探究与兴致。他微微抬眸,试着认真观赛。

鼓声再鸣,赛事重启。

不知为何,原本配合默契的红队队员,突然换了打法!

再也无人主动跑位穿插或配合前场攻势,红队全员开始固守后场,一味原地倒脚、来回传接,全然不顾前场已然跑出的绝佳空位。

展清清孤身立在前场,数次抬手示意传球,身前早已清出开阔进攻路线,可身后队友就像看不见似的,刻意避过她的站位,宁愿在后方无谓周旋拖延,也不肯将球送至前场。

孤立无援的氛围,在赛场中央悄然蔓延。

台下红队支持者最先察觉异样,细碎的疑惑声此起彼伏。起初只是零星低语,小声吐槽场上队员状态消极、畏手畏脚;随着一次次绝佳的机会被白白浪费,议论声渐渐拔高,化作直白的愤懑斥责。

“往前传!前场空了!”

“个个畏手畏脚,莫非是怯了场、腿下发软了!”

群情渐渐躁动,不满的呼声越来越大。白队干脆也不演了,原本需要三四人联手围堵才能限制的红队利刃,如今竟无人设防。一名白队队员走到展清清身前,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视,而后径直转身撤防离去,彻底放弃了对她的看守。

这般明目张胆的放任,比严防死守更显嘲讽。

不多时,白队抓住红队后场散漫的破绽,顺势推进、扳平比分,赛场比分转瞬来到1:1。

局势彻底持平。

展清清立在风中,赤红绸带轻轻拂动肩头。她可不是傻子,都到了这会儿,还看不明白吗?假球啊!

既然队友刻意掣肘、不肯助攻,那她便不靠任何人,自寻生路、自取战局。

与此同时,白队队员后场传球失误,球路偏斜外露。展清清身形一动,精准卡位,轻松断球。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干脆,看得全场目不暇接。

球权易主的瞬间,台下红队观者瞬间沸腾,方才积压的愤懑一扫而空,震天的喝彩声再度响起。

“好硬的身手!”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烫,随手脱下外层布衫,用力挥舞摇动。有人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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