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
暮色浅浅,晚风穿林,拂过郊野乐坊的檐角。
少女阿清坐于琴案前,垂眸抚弦,指尖起落规整轻稳,泠泠琴音缓缓漫开,章法有度,不见半分初学的生涩浮躁。
身侧几名学徒立在一旁静静观望,低声赞叹:“阿清学得真快,不过几日,指法造诣竟远超我等修习数年之人。”
一旁立着的老朽乐师闻声抬眸。他年逾花甲,鬓发霜白,脊背佝偻,一双抚琴半生的手枯硬褶皱、指节僵滞,早已失了年少灵动。
昔年他乃是杞国宫廷乐师,杞国覆灭,宗庙礼乐尽数消散,唯独他携一卷残缺古谱流落燕国,守着故国最后的十二章雅乐,飘零半生。
老人望着少女抚弦的沉静模样,浑浊眼底漾开一点微光,缓步上前,枯瘦指尖轻点琴弦,低声提点曲中玄机:“此处宜缓,此处宜沉,古乐载礼,不在技巧,在心诚。”
阿清垂眸认真聆听,轻轻颔首,尽数将老人所言的韵律分寸、转折轻重记于心下。无需反复研习,无需刻意苦练,老人每一次示范、每一句提点,她皆能精准捕捉,分毫不差地复刻承袭。
无人知晓,这看似天资卓绝的少女,身怀极致复刻之能。但凡见过的姿态、听过的章法、观过的技艺,她皆能摹得惟妙惟肖,尽取精髓。
老人毕生执念,唯留杞国文脉。
杞国覆灭数十年,宫廷专属的礼乐十二章早已绝迹世间,无人再闻。他守着孤谱残曲半生,年少时尚能完整弹奏,如今年迈体衰,手指僵滞无力,每每弹奏后半曲章,皆是弦音断续、指法错乱,再也凑不齐整套故国雅乐。
他年岁将暮,最怕一朝身死,这最后一缕故国余音,便彻底断绝红尘、再无传承。
这便是此番委托的根源。
此后月余,阿清日日守在老人身侧,听他抚残曲、忆故国、讲古礼。老人断续的弦音、缺憾的指法、口念的曲法要义,她一一默记于心,悄然复刻打磨。
她素来沉静低调,只做寻常学徒模样,日日临摹精进。旁人皆叹她天赋异禀,唯有她自己清楚,从无过人琴艺,不过是将老人毕生积淀、半生坚守,完完整整地复刻再现。
秋霜落尽,草木凋零,老人身子日渐衰败,卧榻不起,弥留之际,早已无力抬手触弦。
当夜月色清寒,遍洒寂寂乐坊。老人卧于榻上,气息微弱,一双浊目死死凝着案上旧琴,眼底藏着半生未释的执念与不甘。
阿清缓步上前,静静落座琴前。
指尖轻落琴弦,清泠古音缓缓流淌而出。
初音沉肃古朴,载着古礼的端雅厚重,而后章法流转、韵律规整,十二曲章次第铺展,一气呵成,无半分错乱、无一丝断续。绝迹数十年的杞国宫廷礼乐,终于在这寂寂郊野,完整重现人间。
弦音苍凉绵长,裹着亡国旧梦,载着文脉风骨,是老人坚守半生的夙愿,是故国仅存的余温。
榻上老人眸光骤然清亮,静静聆听着整套完整古曲,两行浊泪缓缓滚落。半生执念尽数释然,他唇角微扬,带着一抹无憾笑意,在袅袅古音之中,安然阖眼,含笑而终。
一曲终毕,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世人此后皆知,杞国遗老守乐一生、至死不悔,无人知晓这圆满绝世的十二章古乐,是一名无名学徒替他圆满了毕生夙愿,替覆灭故国,留住了最后一缕文脉余音。
乐坊重归寂然。一旁默默伫立、全程未敢惊扰的老成学徒,此刻缓步上前,望着阿清的背影,眼底满是动容与敬佩。
他,便是此番委托的发起之人。
他轻声叹慨:“我追随先生十余年,日日苦学,倾尽心力,始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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