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顺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活尸。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方晦消失的那块地砖,目光涣散,声音飘得几乎拢不住:“那、那姑娘……怕是……没了……”
卫华猛地扭头,目光如钩,死死钉在他脸上,压低的嗓子嘶哑而紧绷:“你看清了?”
“看清了……”顺子喉结剧烈滚动,像咽的不是唾沫,是碎玻璃渣,“机关一开,底下黑洞洞的。可六哥手里的灯晃过去那么一下,就一下……”
他闭上眼,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底下竖着的,全是削尖了的竹桩子,密密麻麻,跟猎户山里布的铁棘坑一个样。人要是摔下去……”
声音戛然而止,喉间发出一个含混的呜咽,半晌才挤出最后几个字,“……就跟平南县集上卖的烤肉串……没、没什么两样了。”
“我早说了!”王铁山粗嘎的嗓门猛地炸开,在逼仄墓室里嗡嗡回荡。他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眼神却虚飘飘地避开了那处黑暗,“这趟活就不该带个娘们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遇着事儿跑都跑不利索,还得爷们儿分心照看着。真当是来游山玩水的千金大小姐?”
“王铁山!”卫华厉声喝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张修士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咬了咬牙,声音从齿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行,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老子也不藏着掖着。带这姑娘来,是上头有人特意交代的。如今人折在这儿……”
他狠狠剜了王铁山一眼,“我还不知道拿什么脸去跟那位爷交代!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那位爷”三字一出,顺子和老六同时变了脸色。跟卫华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听过他用这般口气提过任何人。
那是忌惮,甚至隐隐是畏惧。
顺子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被老六一把按住胳膊,沉默地摇了摇头。
卫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果断下令:“顺子,老六,找!把这狗娘养的机关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他喉头一哽,“也得把尸首带上去。”
顺子和老六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强压下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冰凉,分头在滑腻冰冷的砖壁间摸索起来。
每一下触碰都透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恐哪块砖缝里再蹿出要命的玩意儿。
王铁山嘴上不服软,重重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脚下倒也没闲着。
他凑到另一边,用鬼头刀的刀柄小心翼翼敲打砖缝,一声声沉闷的叩击在墓室里回荡,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打心底瞧不上女子干这行,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就这么不明不白惨死在阴森古墓里,传出去,他王铁山这张脸也没处搁。心底那点残存的愧意,被恐惧和烦躁一搅和,反倒酿成了更暴躁的戾气。每敲一下,都像在跟谁赌气。
而张修士,自方晦坠下机关那一刻起,便如沉入了一片无光的深海。他依旧静立在那幅《仙人乘鹤图》前,身姿笔挺如松,纹丝不动。
目光却似乎穿透了斑驳剥落的壁画,落在某个极远极虚的所在。
唯独那具被撬开、翻得一片狼藉的黑漆棺椁,无人再敢靠近半步。
它静静地卧在浅坑中,像一个散发着不祥与死亡气息的源头,连目光扫过都觉得沾了晦气。
老六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众人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心底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一群怂包!嘴上说得漂亮,要给人家姑娘收尸,却连棺材边都不敢沾!万一那要命的机关,偏偏就藏在棺材里头呢?照你们这副找法,下辈子都摸不着门道!
他素来不信邪。跟着卫华摸过不下二十座墓,什么怪事没见过?哪一桩到头来,不是人自己吓自己?
他朝掌心狠狠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心一横,竟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个箭步跨进了那敞开的棺椁里。
“老六!你干什么!出来!”卫华骇得魂飞魄散,低吼着扑过去要拽他。
王铁山也惊了,跟着嚷道:“就是!你个莽撞鬼!别把人家的‘床’给整塌了,把咱们全囫囵埋里头!”
老六站在棺内,居高临下,伸手指着王铁山的鼻子便骂,声音洪亮,在密闭的墓室里撞出嗡嗡回响:“你这王八羔子!现在知道怕了?要不是你他娘的手贱,跟顺子抢那破瓶子,能撞到机关?好好一个大姑娘,就这么……就这么没了!你说说,你良心过得去吗?”
他眼圈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王铁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他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小声嘟囔:“那、那也不能全怪我吧?谁叫她偏偏站在那地方?人张修士站她旁边不就没事……”
张修士倏然侧目。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冷得像万古不化的玄冰。只轻轻一瞥,王铁山壮硕如熊的身躯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慌忙一脚踹在旁边发愣的小弟身上,借以掩饰那瞬间的心悸,粗声骂道:“看什么看!快找!挖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棺椁内,老六一把推开卫华揪扯他后襟的手。仗着身形瘦小灵便,不管不顾地在狭窄棺内四处摸索按压,十指如爬犁般犁过每一寸内壁。
腐朽的尸骨被胳膊肘扫到,发出“哗啦”细响,几件陪葬的粗陋瓷器相互磕碰,在死寂的墓室里听来格外刺耳。
就在卫华几乎要强行将他拖出来时,老六指尖蓦地触到一处冰凉凹陷。那微妙的落差顺着手臂一路窜上心头,激得他浑身一凛。
“等等!”他低喝一声,同时发力挡住卫华的动作,手指对准那凹陷,运足气力,狠狠往下一摁。
“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从脚下、四壁、甚至头顶天花板的砖石缝隙中,骤然响起密集如骤雨的破空之声。
“哎哟!”老六首当其冲,只觉右肩胛处猛地一麻,随即是钻心刺骨的剧痛。他惨叫一声捂住肩膀,整个人从棺内跌翻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老六!”卫华目眦欲裂。
王铁山反应极快,一把拽住离他最近的根子,连滚带爬扑向最近的一根石柱后头。
顺子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张脸上写满呆滞,直愣愣望着黑暗深处,纹丝不动。
老六趴在地上,肩头血流如注,疼得眼前发黑。可余光扫到顺子还傻站着,他咬碎后槽牙,撑起半边身子,猛地探出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攥住顺子脚踝,狠狠往后一拽。
顺子踉跄倒地。几乎同时,一支短矢擦着他耳际掠过,“夺”的一声钉入身后砖墙,尾羽兀自嗡嗡震颤,入砖三分。
顺子摸了摸耳朵,满手是血。
电光石火间,一直沉默如石的张修士动了。
他眼底似有淡金色流光一掠而过,双袖无风自动,十指已在胸前翻飞掐诀,快得只剩一片虚影。
一道微蓝泛着浅金纹路的光幕,瞬息自他掌心撑开,如倒扣的琉璃碗盏,堪堪将聚在棺旁的几人笼罩在内。
“叮叮当当——”
密集如炒豆的撞击声骤然爆响。短矢撞在光幕上,激起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却无法穿透分毫,徒劳地折断了锋镝,簌簌坠落于地,很快便铺了黑压压一层,在脚边堆起一座小小的残矢之丘。
卫华趁机一把将肩头中箭的老六拽到身边。顺子也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躲进光幕笼罩的范围。
“我撑不了多久。”张修士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
光幕上的蓝金纹路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先退!找掩体!”卫华嘶声喊道。
众人如梦初醒,再顾不得其他,搀扶起老六便连滚带爬朝距离最近的左耳室仓惶退去。
张修士维持着法诀,缓缓后移,跟在众人身后。
刚退入左耳室相对狭窄的空间,气尚未喘匀,一股微弱的气流便拂了过来,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凉土腥味。
“风?”卫华立刻警觉,眉峰骤然拧紧,“这密闭墓室里,哪来的风?”
受伤的老六靠在顺子身上,疼得龇牙咧嘴,闻言竟还挤出几分力气调侃:“顺子……你小子……是不是又他娘的偷懒……没查严实?”
话音落下,耳室里陡然安静了。
顺子本就因方晦的事惊魂未定,愧疚难安,此刻被点名,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旋即又迅速褪成惨白,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宣纸。
“我……”
卫华看着顺子那模样,心中了然。涌到嘴边的斥责几经翻涌,终究化成一声沉沉的叹息:“罢了……时也,命也。”
顺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满是尘土的脸颊冲出两道浅痕,喃喃道:“对不住……对不住……”
卫华心中悔恨交加,却知此刻不是懊恼的时候。他在顺子肩上重重拍了一把:“行了,别嚎了。这种事,谁说得准。”
他不再多言,沉默地蹲下身,就着风灯昏暗的光,撕开老六肩头与血肉黏连的衣物,查看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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