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裂开，又不是裂开。是从里面往外撑。华朗轩在废墟里醒过来。身上全是灰，半边身子压在一根塌下来的木条下面。他咳嗽，咳出来的都是黑灰。他撑着坐起来，头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白。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只有半夜。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回来。

一点一点回来。

先是一只碟子。白色的，旧了，碟口缺了一小角。是裴径房里的。然后是一块桂花糕。裴径递给他，说“你嘴角有屑”。再然后是裴径坐在药炉边，用筷子轻轻敲碗沿，说“再等一会儿，药还烫”。接着，是他自己。是天启山，是仓华山，是那场夜袭。他看见自己站在火光里。看见裴径的血从自己背后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看见裴径慢慢跪下，看见裴径冲他苦笑，看见裴径的嘴在动。他那时候不知道裴径在说什么。现在他知道了。裴径说：“阿焚，我喜欢阿焚。”裴径说：“你不记得了，是吧。”裴径说：“忘了……也好。”

华朗轩没有哭。他先是没有反应过来。他坐在废墟上，看着自己这双沾着灰和血的手。他记得就是这双手把裴径从地上抱起来，放在正堂屋檐下。像放一个别家不要的人。像放一袋早就凉透了的桂花。他记得自己转身，走出山门，没有回头。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所有人都在身后喊。他记得自己没停。他记得自己当时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那种空，像把心脏从胸腔里摘了出去，又用泥填上了口子。

他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肩膀抽得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他哭，不是嚎啕，不是喊叫。是闷在骨头里的那种，一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咬他的胸腔。他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浑身发抖，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扶着那根木条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直。他踉跄了一步，又一步。最后他跑了起来。

他跑回裴宗。

守门弟子认出他时，他还穿着那身破衣裳，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眼珠子红得吓人。他推开那两个想扶他的弟子，径直冲进山门，嘶着嗓子喊：“裴径！裴径！裴径！你出来！我回来了！阿径！我回来了！你出来啊！”

几个弟子追上去想拦他。华朗轩用力甩开。他力气极大，像把命都甩了出去。他一路喊，一路跑。从练剑坪到药堂，从药堂到栖霞院。他踢开药堂的门。屋里空着。裴径的药匣子还在，那件旧袍也还在。可人不在。他扭头又跑。经过正堂时，被两个年长些的弟子抱住了。他挣扎，嗓子已经全嘶了：“放开我！裴径呢！他人呢！他为什么不在这儿！他是不是生我气了？你让他出来！你让我给他磕头！你放开我！我错了！阿径！我错了！你回来看看我啊！我求你了！你回来看看我啊！”

没人知道该怎么答他。

裴景珩就是这时候来的。他拨开人群，走到华朗轩面前。华朗轩一看见他，挣得更凶了。他扑过去，跪在裴景珩面前，两只手抓住裴景珩的衣摆，仰着头，满脸是泪：“宗主，阿径呢？你告诉我，阿径在哪儿？他是不是躲起来不想见我？你带我去。你让他见我。我有话跟他说。我还没说。我什么都没说。他不能就这么不见我。宗主，我求你了，你告诉我他在哪……”

裴景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慢慢弯下腰，把华朗轩扶起来。声音很轻，像怕再把这个人碰碎：“他死了。”

华朗轩不喊了。他像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周围极静。只有他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嗬嗬”声。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死死攥着裴景珩的衣摆，像一松手，自己也会倒下去：“不可能...裴径他说他喜欢我...他不会先离开我的...”

“他埋在后山老桂树下。”裴景珩说。他偏过头，声音有些哑，“你去看看他吧。他一定……他一定想你去。”

华朗轩转身就往山上跑。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一双手，一身破衣。他跑到后山，找到了那棵树，又找到了那块新土。他跪下去，开始挖。十指插进泥里，像要往地底掏。泥土里全是砂石，把他的手指划得全是血。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手指破了，裴径会疼。他挖啊挖，指甲断了四根，血把土都染红了，他才碰到那具已经埋了一年多的身体。他停了一下，然后像疯了一样，把土全都扒开。

他看见裴径了。

裴径躺在一个极窄的木匣里。身上穿着入殓时那件旧衣，脸已经辨不太清。华朗轩抱住他。他把裴径从土里抱出来，抱在怀里，低着头，用额头去抵他的额头。裴径的额头是冷的，冷得不像裴径。他以前总是温温的，像太阳落山前最后一缕风。华朗轩就那样抱着他，跪在泥地里，像一座新坟上长出来的另一座坟。他哭，哭得浑身都在抖。哭得连树上的桂花都落下来，落在裴径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句子上。

“阿径，阿径……”他不停地叫，“我错了。我错了。我什么都没说。我说我不是人。我说我不该走。我说我也喜欢你。阿径，我说我也喜欢你。你回来看看我。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我们好好的。我再也不跑了。我不炸阵了。我不跟你抢桂花糖了。你说什么我都听。我求你了。你回来，你回来啊……”

后来，华朗轩把裴径抱去了仓华山。

他走得很慢。从裴宗到仓华山，有一段路。他走了一天一夜。路上有遇见过他的人，都被他那样子吓退了。他谁也不看。他怀里抱着一个人，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捧桂花。他嘴里一直低低地说着什么。凑近了听，翻来覆去不过是“阿径”两个字。有时候是“我错了”。有时候是“你冷不冷”。更多时候，只是“阿径，我喜欢你”。

他在仓华山南坡一处极僻静的地方停下了。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林中有空地。从前他们来过。那时候妘羌秋带大家烤野兔，华朗轩负责生火，裴径坐在旁边递东西。那时候有风，有月亮，有四个少年。现在只剩下他一个，和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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