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墨》
陆氏死士退入天启山深处的黑雾后,旧约坛四周暂时安静下来。没有人敢松懈。冉启晨和冉璐一左一右持剑守着,苏晏明立在石桩南侧,苏凯背对着他,剑虽未出鞘,手指却一直搭在剑柄上。妘旻半跪在石板旁,用自己的外袍把文契裹了起来,动作极轻,像在包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妘羌秋用左手按着右肩。方才那一轮交手,他右肩旧伤又被震裂了,衣料下慢慢洇出一片深色。他没吭声。裴辞一眼看见了,走到他身边,从储物袋里扯出一卷干净绷带,拽过他的胳膊就开始缠。
“没伤到骨头。”妘羌秋说。
“我知道。”裴辞说,手上的动作不轻不重,却极快。缠到第三圈时,他忽然说:“你刚才那声吼,把苏凯那半块饼都吓掉了。”
妘羌秋低头一看,苏凯脚边果然躺着半块灰扑扑的饼,上面还沾着草屑。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吸了口冷气,因为裴辞正把绷带尾端用力一收。
“你轻点。”妘羌秋说。
“你自找的。”裴辞头也不抬,手指却明显缓了下来。
妘旻抱着文契走过来。他看了看妘羌秋的伤,眉头皱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矫情话,只道:“这里不能久留。陆氏的人既然能摸到旧约坛,山脚一定还有哨。我们得在天亮前离开天启山北线,从东边绕回裴宗。”
“苏宗那边怎么交代?”妘羌秋问。
苏晏明上前一步,说话仍是不紧不慢:“家师答应过,坛开即到。我今日以苏氏命牌为凭,将这里的事传回宗中。家师若看到命牌亮起,自会带另一半血赶往问剑台。苏氏不站队,但苏氏认旧约。这件事,我已做到。”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面极小的玉牌。那玉牌通体深青,上面刻着一个“玄”字。苏晏明将玉牌往半空一托,那牌子便化作一点极淡的流光,朝南方疾射而去,转瞬没入夜色。
“走吧。”妘羌秋说。
六人连夜动身,没走天启山北麓的旧道,改从东面一片矮丘中穿行。这片矮丘以前是采药人常走的小路,如今早被荒草吞了。好在冉启晨对北境地形极熟,走在最前带路,遇到岔口只顿一下便能辨出方向。冉璐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妘羌秋。见他走得还算稳当,才慢慢把心放回肚子里。
走到后半夜,天开始落雨。雨不大,像冷雾凝成了水,细细密密地往人衣裳里钻。妘羌秋右肩疼得愈发厉害,整个手臂都开始发麻。他怕拖累速度,一直没作声。裴辞走在他旁边,忽然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从头到尾罩在了他身上。
“你自己穿着。”妘羌秋说。
“我不冷。”裴辞说。
“你嘴唇都白了。”妘羌秋说。
裴辞没再说话,只把大氅的领口在妘羌秋下巴处一拢。他的手指擦过妘羌秋脖颈,凉得不像活人。妘羌秋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颈窝里一按。
“这样暖和。”他说。
裴辞僵了一下。夜雨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两个人都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裴辞才极低极低地说:“受伤的人别逞强。”声音像从雨丝里渗出来的。
“知道了。”妘羌秋说。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等回裴宗,你熬姜汤。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姜汤了?”裴辞问。
“刚才。”妘羌秋说。
裴辞没说话。他走快半步,肩膀和妘羌秋靠在一起。雨声很轻,脚步声很碎,六个人像一条绷紧的线,在茫茫夜色中一路往南。
天蒙蒙亮时,他们到了裴宗辖地西面的一个小镇。裴径和华朗轩早已等在那里。华朗轩是三天前被裴径从裴宗带出来的,说是接应妘羌秋,其实是裴径看他精神恢复得差不多,怕他再在营地里胡思乱想,才找了个由头把人领了出来。华朗轩看见妘羌秋右肩上的伤,先是一愣,然后从袖子里翻出半瓶黑乎乎的伤药,往他手里一塞:“赶紧抹,裴径配的,我跟你说,你这手要是废了,以后烤野兔谁翻火?”
妘羌秋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把药瓶收好:“行,等这趟回去,我给你烤十只。”
“十只不够,我要二十只。”华朗轩说。
“撑死你。”裴辞在旁边淡淡地说。
华朗轩冲他翻了个白眼,又去招呼妘旻等人。裴径站在后头,先把几个伤员挨个看了一遍,又去张罗茶水。他做这些事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可眼尖的人能看出来,他的手比从前更瘦了,腕上缠着一条极宽的黑布,布下似有极淡的血气。华朗轩每隔一会儿就看他一眼,裴径只当没看见。
天再亮一些时,消息也传了过来。
是裴宗的信。信中说,陆崇安已于昨夜动身,带着陆氏精锐和不少中小宗门的人,提前往太清山去了。问剑台四周已被陆氏的人守住,只留了四宗的正门。冉重锦已经出发,苏沉渊的行踪还不清楚。裴景珩在信末写了一句:“勿回裴宗,直接上太清山。我在问剑台等你们。”
妘羌秋把信看完,递给裴辞。裴辞扫了一遍,抬头和妘羌秋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彼此的判断一样:陆崇安提前上山,说明他等不到十日了。他要在妘羌秋等人赶到之前,先把声势造满,把座次排定。等人到了,就只能站在“众意已决”四个字面前,连开口都难。
“我们得比他们更快。”妘羌秋说。
“走。”裴辞说。
这一路没有再歇。一行八人从小镇出发,全速东行。裴径伤了元气,华朗轩不肯让他硬撑,硬是将自己的灵力渡了一半过去。裴径最初不肯,华朗轩一句“你倒下了,谁给我熬药”把他堵得死死的。苏晏明和苏凯也在旁边出了不少力,尤其是苏凯,平时看似松散,赶起路来却极稳,像一片被风吹着走、却永远不会脱轨的叶子。妘旻和冉启晨在前开路,冉璐殿后,把几个伤员护在中间。妘羌秋右肩虽伤,却一直走在裴辞前头,像要替所有人先踩平一条路。
到第七日清晨,太清山已经能望见了。
山还是那座山,可远远看去,整座山都像被什么黑沉沉的东西压着。山道上站满了人。各宗各派的旗子插得到处都是。陆氏的玄青旗最多,从山脚一路排到半山,像一条条从地底爬出来的黑蛇。裴宗的旗子被挤在西侧一小片地方,孤零零几面,却还都扬着。
“他这是把半个仙门都搬来了。”冉璐低声道。
“人多才好。”妘羌秋把药瓶里的伤药又往肩上倒了一回,咬着牙把绷带重新勒紧,“人越多,他越不敢明着动手。只要文契亮出来,四家血在旧约坛前封定的事传到,这些墙头草自己会知道该往哪边站。”
“你就不怕他们不认?”冉璐问。
“认不认,不是他们说了算。”妘羌秋抬眼,望向山巅那四根铁柱,“是旧约说了算。”
八个人沿着西侧山道往上走。裴宗的人早已等在路口。宋沐言抱着剑,看见他们便快步迎上来,先朝众人一抱拳,又对妘羌秋低声说:“宗主已经到了,在前面的偏殿。陆崇安在正台。他今日来得很早,把各宗的人都见了一遍。裴宗的人被拦在偏殿外,说正台还在布置,不便入内。宗主没硬闯,只让我在这儿等你们。”
“知道了。”妘羌秋点头。
问剑台还是那个问剑台。四根玄铁柱,一方青石坪。可今日的青石坪上多了不少东西。陆崇安在正西方向设了长案,案上摆着四块令牌,每一块都刻着一位宗主的名字。裴景珩的名字被压在最下面,陆崇安自己的名字在最上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哪里是什么推举新首,分明是已经排好了座次。
陆崇安站在长案前,正与几个中小宗门的宗主低声说着什么。他今日没有再穿那件旧灰袍,换了一身玄青大氅,腰间系着一条极宽的黑色玉带。
见妘羌秋等人上来,他先是一顿,随即笑了。那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从容,像看见几个晚到的孩子,终于还是没赶上大人说话。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像在每个人耳边敲了一下。
妘羌秋径直走到他面前。他右肩还渗着血,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脸色也不大好。可他站得极直,像一根从北边山里一路扛到这里的旧枪,浑身都是风霜,却没有一处是弯的。
“来了。”他说。
“坐吧。”陆崇安说,像真的在招待贵客。
“不坐了。”妘羌秋说,“我来,是请四宗同鉴一样东西。”
陆崇安挑了挑眉:“哦?什么东西,比今日的甲子推举还急?”
“还位文契。”妘羌秋说。
这四个字像四块巨石,一块一块砸进青石坪。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宗主们,全都安静下来。冉重锦从东侧铁柱下站直了身子。苏沉渊不知何时也已到了,就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转着那枚青玉珠子,神色淡淡。
妘羌秋把怀中的旧帛书一展。妘旻随即将那块从旧约坛取出的文契石牌端了起来。石牌上的字已不再发光,可每一道笔画都像刚被天地之力刻下不久,清晰得扎眼。
“玄黄元年,妘氏让位于陆氏,留此还位文契。四家共封,神兽共鉴。”妘羌秋的声音在山顶荡开,像寒风卷着松针,刮在每个人脸上,“文契在此,已由旧约坛四血开禁,四兽亲镇。请四宗同验。”
满山死寂。
陆崇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已经僵了。他没有急着说话。他先看苏沉渊。苏沉渊没看他,只垂着眼转那枚玉珠,像身旁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又看冉重锦。冉重锦抱着臂,眼神冷得像北地里的铁,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字:我在这里呢。
陆崇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石牌上。他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不重,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文契。”他说,像在咀嚼一个极可笑的东西,“好,文契。”他慢慢踱步,走到那方石牌前三步远,停住了。他伸出手,像要碰,又收了回去。然后他转身,面对满山的人,声音忽然一提:“诸君都听见了。妘氏后人,今日拿着所谓的‘还位文契’上了山,说陆氏这个位置,是妘家让给我们的。不错,玄黄元年,妘氏确实退位让贤。那时候的四宗之首,也确实是妘氏。可老夫要问一句了——那都是千年前的事。千年来,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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