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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墨》

15. 暗室

回到裴宗的头三天,所有人都安静得不太正常。

栖霞院里少了华朗轩上蹿下跳的身影,墨池边也听不见他炸阵盘的响动。他大部分时间坐在自己房门口的台阶上,史莱姆趴在他膝盖上,两只缝似的眼睛半睁半闭。他偶尔抬头看看天,又低头戳一下史莱姆圆滚滚的身体,不知道在想什么。裴径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他惯常的——他还是会笑,会从袖子里摸出桂花糕递给路过的人,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确认什么。

裴梧清在止观楼里待了三天没有出来。裴景珩每天端药进去,出来的时候碗是空的,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好也看不出坏。没有人敢进去问,也没有人需要问——伤口还在养,但人能站着,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妘羌秋肋下的伤不重,青灵甩了两天就结痂了。他在栖霞院和止观楼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趟,每次走到止观楼门口又折回去,像是有什么话想开口但还差一点火候。裴辞比他直接,第三天傍晚就直接推门进了止观楼,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折好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了两个位置:一个是仓华山,一个是枯木岭。

第四天夜里,四个人在栖霞院的老槐树下碰了头。华朗轩蹲在地上,裴径靠着树干,妘羌秋叼着草茎,裴辞把那张地图在石桌上展开。月光被新抽的槐叶切成了细碎的光点,落在朱砂圈出的两个位置上,像是被什么标记过一样。

“宋沐言那边怎么说?”裴径先开了口。

“她回自己院了。”妘羌秋说,“我没叫她。她伤虽然好了,但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华朗轩抬头看他:“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

两刻钟后,四道身影从裴宗侧门无声地翻了出去。夜色浓稠,山道上没有灯,四个人沿着之前走过的路线往仓华山方向移动,速度比上一次更快,也更安静。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仓华山的山脚和前几日离开时一样,看不出任何裂隙存在过的痕迹。但妘羌秋蹲在当初他们站立的那片空地上,手指拂过地面时摸到了几道极浅的划痕——不是邪祟留下的爪印,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过之后留下的拖痕,方向朝着枯木岭那边。

裴辞蹲在他旁边,用指尖沿着那道拖痕量了一下长度:“不是我们的人留下的。当时所有人都在山脚站着没动,没有人往那边拖东西。”

“那就是别的。”妘羌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枯木岭看看。”

枯木岭的矿井比他们预想的更深。

妘羌秋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火折子烧得不太旺,像是被井下潮湿的空气压住了,光只能照到身前五六步的距离。裴辞跟在他身后,手指沿着井壁缓慢地划过去,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粉末。华朗轩蹲在一个岔道口,拿符纸在空气里来回划了几道,符纸表面浮起极淡的暗红色光点,然后又迅速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这矿井不对劲。”华朗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张符是测灵气的——如果有灵力残留,它会发青光。但现在它发的是暗红色的光,跟……跟上次那道裂隙里涌出来的东西一个颜色。”

裴径蹲在他们身后几步处,目光落在地面上。矿井底部的泥土和普通矿区不太一样,颜色偏深,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松软感,像是被人反复翻动过。他用剑鞘拨开最上面一层浮土,露出来的下层泥土里嵌着细碎的白骨——很小,不像人的骨头,更像是鸡或者兔子的骨架,被压碎后混进了土里。

“这里是矿区,为什么会有这些?”裴径的声音低而平,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其他人。

裴辞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几息那些碎骨,没有说话。他伸手捏起一小块碎骨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有气味。跟清寒镇那些牲畜尸体剖开时的味道一样。很淡,但是同一个。”

四个人在矿道里不约而同地安静了片刻。火折子的光照在灰黑色的井壁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在墙壁上晃动,像四个被放大的、不太像自己的轮廓。

妘羌秋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被矿井的深度压低了半度:“我当时……在王屠户家里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跟我们说那只牛的眼神不像牛。他说那只牛像是要跟他说话。”

他顿了顿。

“后来在穹顶底下,那些百姓当着我们的面变成了邪祟。我们看见了那个过程——他们是当着我们的面变的。我当时一直以为,是那些邪祟势力把他们变成了那样,他们在那之前就已经不是人了。我是这么想的。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他停下话头。矿井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拉得又慢又长。

裴辞接过了他的话:“我后来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是哪。”他慢慢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那些百姓和我们接触的时候,除了端茶送水,他们一直在反复说同一件事:那只牛想跟人说话,那只羊在敲门,那只猪死了眼睛还是睁着的。他们在替那些牲畜……说话。”

妘羌秋猛地抬头看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裴辞迎上他的目光:“他们在告诉我们,那些牲畜有东西要说。”

“但他们自己是那些牲畜。”裴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而清晰。

所有人同时顿住了,这意味着他们从头到尾杀得那些牲畜本质上是都是百姓变得,而那些‘百姓’才是所谓的邪祟,他们被骗的彻彻底底,还杀了无辜的人。

空气变得黏稠。妘羌秋站在原地,青灵横在身前。他觉得喉咙有点发紧,没有立刻开口。他低着头,像是在把之前看到的东西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那些“百姓”当着他们的面塌陷、变形、变成瘦长扭曲的邪祟的过程,一幕一幕地重新浮现出来。那些扭曲之前的脸:王屠户躺在床上裹着纱布的左臂,张家男人说话时揉着袖口的手指,李寡妇哭着去拉羊时被撞破的额头。这些面孔和它们变形后裂开的嘴角、反折的四肢、暗红色的眼睛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矿井深处传来一声空洞的回响,像是水珠落进了深潭。这一次没有人侧耳去听。

华朗轩蹲在几步外,史莱姆趴在他肩上,两只缝似的眼睛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金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们...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们本来不用死的...那群可恶的邪祟。”

没有人回答。矿井里只剩下风声,被巷道挤压成细长的、几乎听不清的呜咽。

裴辞从土堆旁站起来,手上的碎骨粉末在指间滑落。他走到矿井更深处的一根支撑柱前,蹲下来,火折子凑近柱脚。柱脚下方的地面上有一道划痕——和前些天在仓华山上看到的那道拖痕很像,但更细、更深,像是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划痕的方向指向矿井更深处,断断续续的,像是划几下就停下,然后又继续。他伸手沿着那道划痕摸过去,指腹触到的是一种粗糙的、带着微弱颗粒感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时留下的——

“裴辞。”妘羌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压得很紧的平静,“你过来看。”

裴辞走回去。妘羌秋站在矿道拐角处,火折子照亮了一面井壁。井壁的灰黑色表面上,有一片不太明显的暗色区域——和周围的颜色几乎一样,但仔细观察,能看出那是一片被人反复拍打过的痕迹。手掌的形状,不止一只,角度各异,拍打的力度和方向像是在传达着什么。

裴辞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掌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火折子的光在他们面前跳动着,把那些掌印的轮廓勾勒出来又收回去,像是一段被打断了两次的叙述。

“……他们在拍墙。”裴辞的声音很低,像是说出来给他自己确认,“在穹顶下面,他们是邪祟。但在那之前,他们是清寒镇的百姓。他们拍墙、撞墙、转圈、站着不动面朝南——那些不是牲畜在发疯,是人在求救。”

矿井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火折子烧到了尽头,光闪了两下,彻底熄灭了。黑暗合拢过来,把四道身影裹在了一起。没有人急着重新点火。在完全的黑暗里,远处矿井深处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慢而规律,像是一个被卡住了的、不断重复的节拍。

回到裴宗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四个人从侧门翻进去时,衣摆上还沾着枯木岭的煤灰和铁锈味。栖霞院的老槐树叶子在晨雾里垂着,一滴露水从叶尖滑下来,砸在石阶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气。华朗轩打了个哈欠,史莱姆从他肩头滑到袖口里缩成一小团,像是在补觉。裴径走在最后,把侧门的锁重新挂好,插销落回原位的声响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先去找阿公。”妘羌秋拍了拍肩上的灰,没有往栖霞院走的意思,脚步已经拐向了止观楼的方向,“这事不能拖。”

裴辞跟在他旁边,裴径和华朗轩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石径绕过演武场,穿过晨雾里已经开始零散出现的弟子的身影。有人朝他们点头致意,有人侧目看了一眼他们沾了灰的衣摆,但没人停下来问——裴宗弟子对“有人大清早从外面翻回来”这件事已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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