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雨》
“春姐,你的航班还没起飞吗?”
夏日的傍晚,本还应该明亮的上海却陷进滂沱大雨里,天阴乌乌的,整个城市都陷进灰霭蒙蒙的颜色里。
年轻的女孩穿着黑色紧身的短袖上衣,显出玲珑的身姿,飞溅起的雨水细细密密地沾上她牛仔裤的裤脚。她单臂环抱着自己,另一只手举着电话,脸色显得胶着,白皙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咬在她朱粉的唇峰上。
云樨站在酒店大堂的门楣下,焦虑地张望着这场不肯停下的大雨。
电话那端,沉稳的女性嗓音响起,“樨樨,我这边延误太严重了,前面排着几十架飞机都没起飞,一时半会是不可能登机了。没关系,晚上的饭局你就陪着长莘去,稍微照看点他就行,不是多大的事情。”
云樨持续地咬着嘴唇,从牙齿里泄露她的紧张,“可是……可是晚上有贺知骅。”
听筒那边听到这个名字也沉默了一会,接着响起淡淡一声叹息。
“哎,也别太怕他了。你毕竟只是个工作人员,再怎么样都刁难不到你头上。何况你还是小女孩,真要是得罪了他,你姿态低一点赔礼道歉,他能拿你怎么样?长莘自己就是个会来事的,你少说话,让他一个人去social就好啦,别那么大压力。”
云樨看着天空低压的乌云,知道航班延误非是她能改变的情况。从深圳到上海,一路雨线。要是运气差一点,说不准航班延误能变成航班取消。
她只好认命,“好吧,春姐,你要是能登机了随时和我说,我好通知司机去接你。”
“谢谢樨樨,好了,不说了,你快去跟着长莘吧。有什么事再给我发微信。”
电话被尹佳春迅速地按掉,云樨无可奈何地掉头回了酒店。
云樨去年大学才刚毕业,她本科学的是新闻传播学,都说经济下行工作不好找,云樨没选择考编考研,而是凭着大学时期经营自己吃喝玩乐小红书的经验,进了一家mcn公司给头部博主做策划。做了没到半年,公司里关系要好一个的商务同事鼓动了她一起跳槽,去北京进了一家艺人工作室。
云樨很懂新媒体,既能拍照剪视频,更写得一手好文案,于是成为了工作室的宣传。
她服务的艺人名叫周长莘,是个顶年轻的男孩。对方原本是参加选秀综艺成团出道,做了两年唱跳idol,和平台合约到期后,便与关系彼此信任的经纪人尹佳春出来合伙单干。尹佳春很有前瞻性,哪怕当时周长莘有着邀约无数的音乐节演出、唱演综艺,她依然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趁着周长莘还有些人气,尹佳春果断给他塞进了几个古偶剧组,因为当时演的都是男三、男四的角色,粉丝还愤愤不平地对经纪人围攻辱骂。
殊不知,四年过去,“秀人”式微。当年一起成团、排名靠前的队友们俱已查无此人,反倒是踩着末位排名出道周长莘接连有作品播出,靠着他剑眉星目的古装扮相,持续圈粉,人气不降反增,也渐渐有了在S级剧集中演男主、男二的机会。
运气更好的是,周长莘在去年被电影《刺秦》剧组主动找来,相中他的外形,请他友情出演男一号贺知骅的少年时期。
云樨冬天入职时,《刺秦》刚刚杀青。半年过去,她此次来上海出差,则是电影《刺秦》首个宣传活动,它是本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开幕影片。周长莘也算红了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走上电影节红毯。
小小的工作室严阵以待,云樨作为宣传,更是紧张。
她和经纪人探讨过,想趁着这个节点,为周长莘造势,营造出电影咖的逼格来。从“秀人”跻身电影红毯,成为“电影演员”,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标志性意义,戏份多不多、演得好不好,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正所谓出演即成功。
周长莘也算红了几年了,年末参加各大平台盛典,做造型的时候总是借不到最新一季的高奢秀款,奢侈品牌肯给的要么是过季款,要么是普通成衣,就更别提高珠腕表这些眼高于顶的客户了。
然而今年电影《刺秦》甫一宣布将亮相上影节,所有的高奢品牌立刻吻了上来,赞助商宝格丽的PR更是主动联系到云樨的商务同事,发来胸针和腕表list,请艺人挑选。
这就是最刻板的鄙视链。
电影演员永远坐在行业的金字塔尖上,电视剧演员低一头,偶像剧演员再低一头,像邵长莘这样的秀人出身,更难上桌。当年刚出道时固然有一阵子的烈火烹油,大半年过去就鲜花散尽,苟延残喘,品牌割完韭菜纷纷散去,只剩下粉丝努力出来的社媒数据勉强遮盖颜面。
而电影《刺秦》的男一号贺知骅就是这金字塔最尖尖上的人。
他有影帝的名头傍身,有票房的实绩在手。将将32岁的年纪,一部接一部的代表作,随便丢出来一两个就够同龄人望其项背、望尘莫及了。
腕表、高奢、洋酒、汽车……所有的代言品类,无不彰显着贺知骅是如何被市场与行业共同定义的。
在贺知骅的名字下面,谈论什么人气、流量,都只会显得浅显与粗鄙。与他挂钩的词汇,已经是资本,是行业内人际派系的站位。都说贺知骅肯接一个戏,撬动的可不只是一众金牌板底的创作者,更是无数闻声而动的资本大佬还有行业资深话事人,否则怎么偏偏他这么年轻,就能兼备票房与艺术奖项这两个原是水火不容的好东西呢?
但业内一直传闻贺知骅脾气很不好。
云樨打过交道的媒体、妆发师、公关公司、片方宣传的执行人员,提起贺知骅都是一幅讳莫如深的态度,得知云樨这次出差是跟着贺知骅的剧组一起活动,大家纷纷发来“祝你好运”“保佑”“顺风顺水”的表情包,搞得本就压力山大的云樨愈发如履薄冰。
好死不死,今天云樨刚陪同周长莘从北京飞抵上海,《刺秦》的制片人就发来邀约,说晚上贺先生给大家定了个地方一起吃饭喝酒,剧组聚一聚。
周长莘的经纪人尹佳春这两天正在深圳忙着见一些新兴数码品牌的客户,暴雨导致飞机延误,她没能及时赶到上海,害得这场饭局只能由云樨一个新人宣传陪着周长莘去赴宴。
晚上七时许,上海天际线最后一丝光亮被乌云吞没,雨水依旧淅淅沥沥不舍得停,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驶进嵩山路一栋豪华酒店的地库。在B5层,只有提前录入的车牌号方能令单独设置的栏杆抬起。
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里,只四个身形高大的安保沉默地等待着。
商务车的电动车门缓缓打开,云樨先动作敏捷地跳下车,左右看了看,确认这地方不可能有狗仔或跟车的私生粉,这才对周长莘点头示意,周长莘缓步走下车来。
领头的一个安保上前,礼貌地问候:“周先生是吧?辛苦您跟我们来,贺先生吩咐我们在这里等候。”
周长莘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食指提着个墨镜,因为四周无人,所以没有戴上,他长腿迈开,跟着几个安保进了一道隐秘的消防门,步入了酒店的货梯间。
云樨有些紧张地追在这些人后头,她个子不算高,安保们若是离周长莘稍微近一点,很轻易就把她严严实实地遮挡在身后。云樨为此有些不安,加快了脚步,找准了一个空隙钻过去,重新走到了周长莘的身边。
周长莘察觉动静,侧头看了云樨一眼。云樨原本也戴着口罩,既然周遭没粉丝,她便拉下了口罩兜在下巴上,朝周长莘带着几分乖巧、几分安抚性质地笑了笑。
从酒店出发之前,周长莘非常坦诚地对她说:“别说你紧张,想到要跟贺知骅一起吃饭,我也有点忐忑。”
“啊?为什么?他真就那么难搞吗?”
云樨入职之后,就陪着周长莘进组了他第一个现偶男主戏,她策划的几个变装短视频几乎条条爆款,迅速斩获了周长莘的认可,两个人私下相处也称得上愉快和亲近。
面对云樨直白地提问,周长莘摇摇头,“倒不是难搞,是之前………在我拍《刺秦》之前,曾经有过一张杂志照,角度很像贺知骅,不少人都转发这么说。我那时候的宣传借此做过一次热搜,就是那个热搜,让《刺秦》的制片人袁姐注意到了我。但是贺知骅可能不是很痛快,我们进组之后,有一次在饭局上,贺知骅直接问我,是不是故意模仿他,还问我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云樨反应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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