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十八相送》
不出陈慎所料,九处金针药性已全被毁去,拨筋动骨抽离出来时,陈慎眼中只余后怕。
九针皆黑,似毒火烧灼,若不是损命的什么入体,与沉积体内的毒素结合,金针断不会成如此模样。
师父从何处走了一遭回来,陈慎已不敢再想。
最后一针从骨血抽离时,千不该万不该抖动的双手,还是轻轻颤动了许久。
抽针之痛宛若剖心剜骨,陈子奚却从未皱过眉头,哪怕汗珠覆额,全身泛寒,他也只是握住陈慎的手腕,安慰他没事。
陈慎艰难吐露出断断续续一息,用温热帕子替师父擦去额头冷汗,只听陈子奚问起:“这一路上要是安分守己光赏美景怕是不像那小伢儿了,见过什么?说来师父听听?”
手帕落水,陈慎拧干最后一滴水渍,将帕子晾在桌边,道:“金陵往西山脉处,地下藏有一佛窟,佛窟中供奉须菩提像数千,唯有一尊除外。”
陈子奚扬起眉目,“哦?”
“是师父。”
“哎呀,有时名扬江南属实烦恼,浊如绣金楼,也得奉我去脏污。”陈子奚笑起来,“刻的如何?”
陈慎却意外道:“师父是知晓此事?”
“要早知晓就先去看一眼了,刻不好看便就地毁了。”陈子奚将放入参片的药茶入口,茶沿处留下隐约水痕。
“去岁行金陵,路遇将死骨,随手施舍他茶一杯,后来铸佛问花,竟然把我刻了去。”
陈慎想起与那石像激战的场景,继续道:“那石像宛若生者,行为招数不似师父,却仍难缠斗。”
“要是像了还得了?为师就小慎一个徒弟呢。”陈子奚放下药茶,浮于眼前的淡淡白眼逐渐散去,“人情似纸张张薄,白首相知犹按剑,那人与我,不过萍水恩升米仇罢了。”
“一囊善缘,究其本心,至于因果如何,倒不必放在心上。”
陈慎默然片刻,转身整理略显杂乱的桌案,忽瞥见关于“梦傀见闻集”一书,他将那泛黄残本拿起,喃喃道:“天下众生熙攘,多易贪情,若无人祈所谓长生,灾厄苦疾,必定不见。”
陈子奚道:“无明者起贪嗔痴,行医在世,灾厄苦疾易治,三毒随烦恼难解,世道凉薄,大抵因无明而起。”
陈子奚扶着床沿起身,将药茶握于手心,眸映涟漪处,他问道:“小慎,何以破三毒?”
彼时陈慎不过十一二岁,以将过览群书铭记在心,游刃有余答曰:“痴生贪,贪随嗔,药以戒定慧。”
“幸得欢喜,遇所惠施,不该起念执着挽留,是为戒;众生皆苦,难善其身,不该憎恚内心苦楚,是为定;自欺欺人,固见取见,不该避心绕己观世间,是为惠。”
孩子眼眸明朗澄澈,认真注视着陈子奚。
陈慎眼睫渐渐垂落,落于方才握过金针斑斑泛白手茧上。
幼时清脆的稚嫩之声响起,与一十八岁的陈慎相错,眸光黯淡,气息微颤。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陈慎说出这句话,内心却无波澜起。
世有贪嗔痴三毒,他是俗人,无法免俗,不会因为得名观音而例外,到头尘土来还归尘土。
此般私情妄念,他本不再去想,不再去求……他抗拒,逃避,心生种种却已动万法,越是逃离,越加牢固。
静字却争,稳字却急,慎字难得心。
世间如此造化弄人。
爱慕心切滋生,欲离犹抽刀断水,身上血不尽,便似野火烧岸草,春风吹又生。
偏偏陈子奚是那道春风。
金陵水上,他劝自己放下;朝夕得见,他明白他放不下。
日日能相见,怎有机会断了错心?可道真分离,千舍万舍舍不去。
陈慎时时自欺,自愿困于方寸间,告诫自己,他与陈子奚不过师徒,不过君臣,不过还恩,不过还恩。
且莫再过……
陈子奚问出何以破三毒时,他早不似昔日那般坦荡自如,因他已有三毒缠身不自医,问心有愧。
他何尝不是将这升米恩化作斗米仇?到头来平白惹师父失望罢了。
陈慎不禁自嘲,经年累月苦读诗书,依然问心不明。
既盲至此,作茧自缚,不如飞蛾扑火白茫茫一片干净,省去踌躇难安,两厢话语藏锋。
落于桌案前的最后一针被收入袋中,陈慎语气平缓似风雨前夕悠悠静水,他已自弃,再度回到浊沙钱塘口。
“城南那夜,徒儿想起来了,师父。”
陈子奚淡然自若,像是伫在原地,总会等到今日。
“师父改我命数,令我无忧,尽我一生,难以偿付。”陈慎收拢五指,攥紧衣袖,“是徒儿累及师父太多,徒儿难辞其咎,只愿师父长健,我命…..”
陈子奚闪身至陈慎面前,用扇骨封了他的唇。
“口造生业,以后此话少说。”
陈子奚笑意淡淡,将扇骨撤去,又道:“何必歉疚?我不来,小慎就要丢下师父了,师父也会伤心啊。”
陈子奚也会伤心吗?
在陈慎眼里,师父的七情六欲薄如落花逐水无影踪,师父对谁都是极好,可要提心起波澜,无疑若石投大海。
从前,他以为师叔是有且唯一能让师父生念之人。
因为迟早斋常年空荡,隔三差五却收拾体贴,竹叶最易见残枯,迟早斋的院子日日都是干净的,青竹翠绿,与那西湖水畔杨柳岸相对。
师父在等他,等了很久,却没能等到。
后来,师父貌似放下了。
正因如此,陈慎更觉世间并无穿堂风能引玉山微晃,青山自在那处,唯白云去来,万物入怀。
他是沧海一粟,何能让玉山驻足?
初阳西湖上,陈慎忽想起江晏对他说,师父有牵挂。
“如今是你了。”
陈子奚像对陈慎幼时般,双手捧起陈慎的脸,那双手比起陈慎记忆中的触感愈发冰凉,始终如一是陈子奚煦煦如酒扬人醉的笑容。
其实不论过去多久,不论他的仰慕是否生为爱慕,不论三百六十天还是三千六百天,陈子奚还当他是初见的小孩儿,不会改变。
陈慎知晓,陈慎明白,就因陈子奚太好,他心头有一点脏污哪怕不显半分,他都觉是罪过。
“小慎长大了,心中有结要藏起来,不愿与师父说?”
陈慎面露苦涩,轻轻闭上了眼。
“又皱眉了。”陈子奚抚过陈慎眉目,“小慎有时候也会觉得累吧?心有所累身更累,是因为师父吗?”
陈慎眉心跳动,稍睁眼睫,目光垂落在陈子奚衣前,“师父既知晓,徒儿心惭,便只求师父不必再多问了。”
“人生得一倏然梦,春花秋月何其好,小慎,你该随心。”
眼眸向上探去,见那人柔光似水盛下他,陈慎怔然,喃喃道:“若心为错当如何?”
“何为错?”陈子奚反问他,“绣金楼言天下无悲无喜长生通极乐是对么?梦傀能断俗尘病痛亦隔医者烦愁是对么?”
“红尘自在,盖日月之间,遍览无数。心之所向,不在天长地久,不在悲喜烦愁,只在当下,只在己心。”
陈子奚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心可阻旁人残缺行害理之事?小慎不会的,那师父猜猜,便是自苦了。”
陈慎将陈子奚的手腕握住摁下,松指之隙易有不舍,呼吸之间平下心绪,“是徒儿一厢情愿,不想旁人生忧。”
“师父是旁人?”陈子奚摇了摇头,“唉,那师父该伤心了。”
陈慎忽抬起头,步伐向后退去,与陈子奚隔开咫尺距离,连呼吸也不稳,他很少如此失态,目不转睛盯着陈子奚,想从他面容上再找寻似昔日调笑的神情。
薄如一纸的心思,哪怕彼此心知肚明,到挑明时,总归还是不同的。
“师父……”
陈慎僵在原地,眉眼再度垂下,失色到唯留一点红在其中。
良久,陈慎断断续续开口道:“师父,徒儿已知是错,贪嗔痴念,徒儿不能医也不想。”
“贪于盼愿而今时日亘古绵长;嗔于无法放下心中杂念,不舍师父离开半寸;痴于师父待我之好,我却无以为报,辜负师父所望……”
握针十指万且不能抖一分,陈慎袖下的手却止不住晃动。
“我念在我心,只在我心,再无其他,徒儿不愿意忘记,也定不会让师父忧烦,师父就当……就当从未知晓…..徒儿未决意恳求过师父什么,唯今一事,还望师父谅我……”
陈慎愈发哽咽,没曾想到如今。
他不悔来路,与陈子奚是一样的,不眷恋过去,不期待将来,就当下而活。
只是当下心迹无从所抒,求也不得,越发让陈慎感到苦痛,才几度奢想未来心。
陈子奚顿了半晌,听不清是何情绪,开口道: “师父说了这么多,小慎一句也没听进去。不过小慎说的,师父都听见了。”
他环手倚在一旁,食指轻敲外裳,随即,陈子奚伸出手,在陈慎额前很轻,很轻地敲了敲。
“小慎会想明白的。”
衣裳携着浓重的药味离去,满屋却还有挥之不去他的气息。
陈慎重负未卸,却觉体力不支,两手撑于桌案,一丝碎发散落眼前,与他平日一丝不苟的模样太出入。
陈慎要明白的是什么呢?
他如今的模样,是陈子奚想让他成为的模样;他在陈子奚面前的模样,是能令陈子奚欢喜的模样。
回春堂需要事无巨细不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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