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十八相送》
自陈子奚离家,陈慎每日做完需事,空余时间,皆来算筹。
来回一月,慢些走便是一月余,师父说待十日,若贪杯贪玩,便是逗留至十四五日左右,最多二十日……
怎还得等上七八日?抓心挠肝,着实难受。
他错了,大错特错,师父远行,他是千万个放不下心,下回说什么也要同师父一道去。
不止如此,他还算错了日子。
不到七日,月黑风高夜,陈慎睡的轻,便听见随便堂外细碎的步伐声。
是陈子奚!
陈慎猛然睁开眼,翻身下床便拿起外衣,随即,他便又嗅见一缕陌生的生息。
寒霜露重,泠冽刺骨。
陈慎飞奔出门,袖间折扇绕随便堂一周,却被直接拦下,无可召回。
此人武功在他之上,可师父就在一旁,莫非是……
陈慎再见陈子奚,日夜所梦重逢之景全无,久别欢喜没有,思念烟消云散,当陈子奚的苍白面色、微蹙眉目撞进陈慎眼底时,所梦都要生出心头魇。
“师父!”
陈慎仓促上前握住陈子奚瘦如柳木的手腕,至于身旁搀扶陈子奚的那人,陈慎却也无心顾及了。
府内随少主一声叫唤逐渐亮起烛明,先至前来的是安叔,见到陈子奚身侧那人时,便吩咐家仆将迟早斋收拾一番。
“不必,我不多留。”
陈慎搭上陈子奚的脉,陈子奚将另一手从身侧人臂间抽离,安抚地覆于陈慎手背,强撑起一抹笑意,朝陈慎道:“没事的,去将金针换了罢。”
比起出门前的脉象微薄太多,陈慎诊着脉,眼眶越发生红。
陈子奚笑如拂柳清风,倒不似春时明媚自如,“你知道没事的,是不是想师父了?一见人就哭,这几日会不会躲在被窝里偷偷抹脸?”
陈慎紧紧抿起唇,直到扶陈子奚上榻,替他换过骨下金针,家仆进进出出,热水凉了又换。
失去药效的金针被弃于布上,陈慎用帕子擦净双手,仍旧一言不发。
陈子奚垂头去瞧陈慎,道:“怎么啦?生气啦?师父可是早早就回来了,比你想的要快许多吧?”
陈慎偏过头去,显是对立身榻前的人抱怨道:“为何去趟清河会累成这样?江南外待客是如此?”
“为师一时眼花,算不得什么事。喂,我眼花你又不眼花,给小慎解释解释,我是不是风采不减当年?”
那人寡言,现下总算开了口:“路遇绣金卫,我才知他的病已到如此地步。”他走至榻前,将小桌上的金针拾起,“是因你下的金针,所以我当他身子见好许多,没曾想又骗我。”
“就许你骗我不许我还手?我身子是好了许多啊,有小慎以后,我真的好了许多,你不要胡言乱语,寒我家小慎的心,我们小慎学习很刻苦的,哪像你教不会就丢给寒娘子,你有寒娘子帮衬,我可是当爹又做娘独自一人把小慎拉扯大的。”
“……师父。”陈慎无奈叹气。
“好了好了,不是没什么事吗?小慎来给师父笑一个,师父路上可想你这副模样了。”陈子奚伸手,将陈慎嘴角勾起,又见他额前一片空白,便虚虚抚过他额前。
“空了这么些天,师父要补给你的,这两日师父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好不好?”
成天不见踪影的玉山君能说出这话,况且那人来趟杭州不易,陈慎该觉万分荣幸才是。
不过他确实被陈子奚纵容许久,现下却并不想领情了。
“师父少喝点酒,莫让徒儿担忧,比什么都重要。”
“啊,还是生气了,江晏,把那头柜上的朱砂给我,我得忙着哄孩子呢,你自便啊。”
江晏不为所动。
陈慎头回得见敢这般无视玉山君之人。
“……江晏?”
“不叫江晏,不是叫喂吗?”
“小慎,这有个耳朵聋的,拿针替他治治。”
江晏抬手将朱砂盒抛给陈子奚,“你的酒在何处?”
陈慎扶额,原本家里有腿的酒蒙子只一个,现下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看起来像是会拐师父偷喝酒偏陈慎还抓不着的。
此时陈慎恨不得有百目,杭州城里处处放一目。
“我现下一穷二白,酒都给没收了,想喝得出门喝,鉴你表现不佳,没账给你挂。”
江晏不语,轻车熟路从身旁柜中掏出银票,径直走出随便堂,飞上屋檐消失于月色间。
“家里逢贼啦小慎!现在贼人都这么明目张胆,当你我的面就把钱顺走了,实在可恶。”
冷不防一声从窗前传来:“乱世当前,贼人确实只多不少,不羡仙的酒也莫名少了几坛。”
“咳!”陈子奚瞥了一眼陈慎,“是啊,这世道要想生存谈何容易?可以理解,就当回春堂济世行善。”
真是难能得见在师父嘴皮底下有来有回的场景……
陈慎守着陈子奚,在他房中来回走动,忽顿步透过屏风看向榻上那人,心下决定,明日要把处理琐事的案牍搬来此处,抬眼就能看见师父。
直到鱼肚将白,陈慎趴在榻前,一睁眼,榻上之人又不见了。
他立即起身,走出随便堂,只见中庭亭中,陈子奚与江晏对坐,瞧见陈慎,便招呼着:“小慎,来吃早饭。”
陈慎规矩朝江晏颔首,方才坐下。
江晏道:“不介绍?”
陈子奚挑眉:“不都认识吗?介绍什么?”
陈慎左右回转,起身道:“回春堂玉山君座下大弟子,陈慎。”
江晏回道:“江晏,江无浪。”
“小慎,叫师叔。”
陈慎有一喊一:“师叔。”
陈子奚三分炫耀七分欢喜十分满意地展开扇子,悠闲自得道:“我家小慎。”
随即,他又问对面那人:“清河第一大判官知道是谁吗?神仙渡鹅犬和平大使知道是谁吗?你家孩子的家门你认全了没?”
“一时辰一换,不见自己记得。”
“那你也要替孩子放在心上的。”陈子奚说完大的说小的,“小伢儿高兴喊我陈叔,不高兴喊我陈子奚,和你一样顽。”
“平日里懂事,你来就不懂了。”
“好啊,还得我来小伢儿才自在,这不成,你得反省。”
陈慎少有与陈子奚之外第三人同桌而食的机会,江晏尝过几口,放下筷子,言简意赅道:“甜。”
陈子奚颇为嫌弃地白了一眼,道:“不解风情罢了,不懂珍馐不行。大早上吃烧饼夹一切不撑的慌?小慎,去叫厨房端一碗片儿川来。”
“哦。”陈慎起身,将片儿川端来时,才觉得哪里不太对,怎么成跑腿干的活儿了?
“就是这味道,早上来一碗再暖胃不过,可惜现下肚中不得空,倒便宜你。”
陈子奚拿起空碗,从大碗里头盛出半碗片儿川,又把雪菜和肉挑出小半碗,码子摆成小山堆,盛完放至陈慎面前,再顺手将旁一装醋小瓶拿起,往片儿川里头灌下大半。
醋味扑面而来,陈慎瞪大了眼,道:“师父,下这么多可以么?”
“跟醋鱼比算得了什么?我加这么多是因为瓶里只有这么多,将就吃吧江大侠。”陈子奚把碗推向江晏。
江晏三两下便把碗吃个空,陈慎这边连码子都不少两口,他眨眨眼,不确定道:“清河闹饥荒?”
“噗哈哈哈哈,你看看,叫小孩儿误会了吧?”陈子奚笑得前倾后仰,意犹未尽追上几句,“我看你家孩子吃空也挺快的,米粒菜叶全往脸上沾,寒娘子不说说?”
“你说吗?”江晏道。
“我怎么舍得?这种比谁吃饭第一的活儿,我家小慎就不参与了,让给你家孩子又得一称呼,清河第二速食王,魁首另有其人。”
见陈慎放下筷子,陈子奚从袖中掏出手帕,仔细替陈慎擦去唇角油渍,确认擦干净了,才点头微笑道:“待会儿给你点,去洗洗吧。”
陈慎点头,便先行离开亭中。
江晏目送陈慎,道:“底子不差,再练几年,能更上一层楼。”
“又不出门闯江湖,何必辛苦?况且我回春堂是大夫是大夫,要打鹅的功夫何用?”
江晏道:“你教,能行?”
“你教就行?”陈子奚脱口而出,随即又说,“行,你教。”
从前陈子奚手中杯盏定有酒香留,如今全换作了冒着白烟儿的药茶。
他饮下一口,望向亭外朗朗清风拂涟漪,柳丝垂绦杜鹃红,叹道:“美景作陪,知己在侧,人生几何,自在当下。”
“没酒也惬意?”
“西湖为酿,佳人茗香,比酒畅快。”
江晏不答,只盯着他手腕处金针入脉之口,良久,方道:“你房里多出许多佛像,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
“藏珍罢了,觉着好看就摆在房中,有何不妥?”
“求什么?”
“……求你喝口酒水,没大夫会把你哑巴。”
每日为陈慎点朱砂,是玉山君除开三餐一眠数碗药之外的习惯。
不论多少次,陈子奚还是会在指尖离去时凑近陈慎,左瞧右看,随后满意地点点头,顺带朝旁人炫耀。
“一日比一日不可挑剔。”
“你说我要是开间胭脂铺子店,是不是也能冠绝天下?到时和寒娘子比比账,看看谁的流水多?”
“你算不过她。”
“那可未必,我有小慎,谁说要自己算了?”
江晏这话问的是陈慎,“学医习武还算账?”
陈子奚侧目,笑眼盈盈道:“医能提针安天下,武能堂前扫春风,账能酒肆定香醇,缺一不可。”
他措不及防两指捻下陈慎腰间扇柄,随即朝江晏一丢,扇面开展,刹那被对方内力震回。
陈慎反应过来,起身接过扇柄,从亭边游走朝江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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