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阑珊》
清明,春歇楼没开张,街上人也不多,大多去扫墓了。
楼玉京一早就不见踪影,只余下院中还未凉透的铜盆与缓慢飘落的飞灰。往年她给她爹娘烧了纸钱便会陪着楼韫一道祭奠他的父母,去年萧鹤明死去,楼玉京要烧纸的坟就多了一座。
别人不知道,楼韫却清楚楼玉京的心思,她不愿透露,他才因此选择装瞎,在她开口之前主动提议陪着白倾熙,给足她时间与空间。
只是昨夜几次见她收拾香烛纸钱时欲言又止,倒是白倾熙远远站着,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孤灯明灭,楼玉京没有过多注意,楼韫亦没有看见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
那人坟前已零星插了几柱香火,坟包四处散落冥纸,刻了名的石碑前土壤湿软松快。楼玉京原以为自己到时还要藏在暗处等上一等,着实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不必她等候。
她自食盒中取出一碗面,一只烤鸡。拿出两个小碗分别倒上茶酒,没有蹲着也没有跪下,就那样站着静静看这座坟。
清明前后细雨多,不消片刻细密的雨丝便缠上肩头。楼玉京向来怕冷,却仍在这场蒙蒙细雨中伫立未走。忽而耳边传来啪嗒一声,而后是更多。急促寒凉,楼玉京猛然回头,白倾熙的脸映在她瞳孔深处。
这个时候她不在她娘坟前,不在楼韫身侧,反倒现身替她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坟茔前打伞。
这张脸与坟茔主人的重合使楼玉京恍然失神,袍袖下的手下意识攥紧,方才淋了些雨,衣衫泛着粘腻的湿,丝丝缕缕的凉意透过布料触碰到皮肤才被觉察,她竟已站了这般久。
萧鹤明的坟选在桃花树下,正是花开旺盛的时日,几朵桃花瓣被细雨打湿,又被陡然变大的骤雨打落,悄无声息,细雨湿衣看不见。
白倾熙稍稍将伞倾斜,楼玉京整个人都被笼罩,对方眉梢一挑,声音中带着些许浅柔:“这位是公爹的朋友么?”
楼玉京瞬间回神。不对,声音不对,人也不对。
她后退半步,白倾熙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沉沉地看着她。
定了定心神,楼玉京这才说:“算半个朋友。”
“只算半个?”白倾熙弯了弯眉眼,含着浅笑,“公爹倒是会交朋友。”
她不会。
楼玉京如是想,若她当真会交友,便不会至今等人都死了还不敢把心中藏着的话说出口。那个人到死都不知道她喜爱他,不知她内心早已将他视作友人。
哪怕人已经死了、连祭奠的香火都少得可怜,她能做到的也只有孤身一人沉默站立,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话多了就就把控不住,想说的全部出口,教他在九泉之下听个完整。
那她多丢脸?
白倾熙默然,眼角余光却瞥向石碑。
萧氏鹤明之墓。
“……公爹为何来看这‘半个朋友’?既称半个,想来交情应当不深才是。”
楼玉京噎了一下,她想说不是的,方才我一时说错了话,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可是最终她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能说出。白倾熙见她久久没有搭话也不追问。
雨又渐渐小了,密的像去年隆冬的雪,楼玉京不喜欢雪。有人见了雪,偏爱咏一句撒盐空中差可拟,可盐撒在伤口是痛的,所以她更喜欢未若柳絮因风起。
“阿蕴在家中煮了些芋头,祭奠许久,公爹可要回了?”白倾熙许是察觉她心情不佳,往前走了一步,低低地道:“芋头很新鲜,是隔街的沈姨送的。”
“我不喜欢芋头。”楼玉京说,“……我就不吃了,好歹是沈姨的心意,你们做小辈的莫要浪费。”
煮芋成新赏,撒盐是旧谣。芋头她恐怕是无法喜爱的。
白倾熙不明白她的心思,只说:“午时将近,公爹就算不喜,也随我一道回去罢,厨娘当是备好午膳了。”
楼玉京没再拒绝,弯腰收好地上的贡品上了马车,临行前,她掀开帘子一角朝着坟冢看去,直到它越来越小,消失在视线内。
马车回到楼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石灰砖铺成的地面半干,车轱辘碾过留下一圈混着脚印的痕迹。楼韫刚把芋头端上桌,又返回厨房下了三碗挂面,听见外头的动静便着手交给厨娘,到正厅迎他们去了。
楼玉京见他咋咋呼呼地跑出来,加之回程路上白倾熙与她一路说话,心头的烦闷散去不少。她轻拍楼韫的肩膀,没察觉到对方瞬间僵硬,只是笑眯眯地调侃:“这么着急接你新妇?早几天不是还嫌弃的不行?怎么着人一走就念起她的好了?”
“公爹莫要笑话他,当心跟你急眼。”白倾熙掀了车帘往下走,“阿蕴耳朵红了。”
楼玉京像是见了什么稀奇事,盯着对方的耳朵啧啧两声,伸手轻拧:“哎呀,阿蕴这是被猜中心事了。”
这下子不仅是耳朵,楼韫脸上也泛起红晕,一路红到脖颈。
白倾熙撇撇嘴,移开视线,淡淡道:“公爹莫欺负他了,用膳罢。”
楼玉京这才放过楼韫的耳朵。
午膳后两个时辰是最安静的时段,楼玉京没有如以往那般歇下,进了书房的暗室。这间暗室除了她和楼悯弦,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就算亲如楼韫,楼玉京也没有告知。
暗室中央摆了张祭台,挂了三幅画像——其中两位是她爹娘,另一位是萧鹤明。暗室里头一直放有几坛子烈酒,楼玉京熟稔地坐在一边开坛饮下,急得连碗都没用,说是饮酒,不如说是灌酒。
等她喝的差不多了暗室另一头才开门,楼悯弦静静盯着她,她有些醉意,半阖着眼。睫毛颤动着,听见动静才懒懒抬眸去看。
“师父……”红唇微启,楼玉京朦胧的眼眸逐渐清明,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楼悯弦几步上前似乎是想扶起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蜷,没有再靠近。
“……师父小气,都不扶我了。”楼玉京单手撑着祭台晕晕乎乎地站起来,人醉心不醉。
楼悯弦眸光幽深,平静道:“玉京,你长大了。”
于情于理他都自是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将她当做孩童扶起了。
“长大了没半分好,长大了师父就不疼我了,连虚扶的样子都不装。”她真的是醉的糊涂了,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师父……为什么连你也不疼我了。”
幼时她摔跤尚且可以被抱起被扶起,因为她只是一个孩子,他可以像一个父亲一般呵护她,人长大后有些东西总归是会变的。
哪怕她明面上是男人,内里楼悯弦知道她究竟是男是女,哪怕只有他们两人也不可逾矩。
“师父不是不疼你,玉京,你不是孩子了。也不是……”也不是真正的男人,这种熟稔的疏离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楼玉京没听进去后面的话,她摆了摆手:“算了……不听……”
楼悯弦:“……”
“陛下立了太子。”楼悯弦说,“朝堂曾经大换血,如今因立太子一事再次开始站队。”
循环往复,血液被换了一次又一次,帝位龙椅换了一个又一个坐下未稳,又被挤走的人。
帝王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皇帝够不够听话。很显然这位“被拥护”二十年的皇帝不听话,所以背后的人着急换血了。
楼悯弦眼里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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