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鬼友们鬼混的那些年》
暮色漫过城郊老宅的院墙,夕阳把老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白日清扫全城残魂带来的疲惫还沉在骨血里,神魂耗损巨大,守灯本源缓缓流转,一点点修补着连日大战留下的内伤。
周承安坐在石桌对面,指尖捻着一枚周家传下的镇脉玉符,玉符表面银色纹路明暗起伏。方才接到地脉传来的微弱感应,整座老城的主脉已经彻底平稳,劫祸遗留的阴浊之气消散殆尽,地气回归平和温润。
“城池地脉已经稳固,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滋生大规模的阴煞劫氛。”周承安将玉符放在石桌上,眉头却微微蹙起,“可我总觉得,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蛰伏。”
我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落日熔金,云霞铺展,肉眼所见一派太平盛世。普通人眼中,四十劫已经彻底化为过往,日子回归柴米油盐,悲欢离合照旧上演。
只有我们清楚,大劫的实体虽被铲平,根源的矛盾从来没有消失。
天道固化的顽疾依旧盘亘世间,人心之中的求而不得、委屈不甘、求盼落空,依旧日复一日源源不断地滋生。玄宸退回到阴阳夹缝,不再直接出手干涉人间,但他没有认输。
他只是收起了幽坊这一枚棋子,静静旁观我走的这条“以人心补天裂”的道路。
他在等结果。
等我的灯火到底能不能真正抚平万古淤积;等我微薄的力量,能不能扛住千百年积攒下来的世道沉疴。
若是我做不到,人间苦难再度堆叠,新的劫火再度燃起,那便是他重出世间的时机。
若是我做到了,那便是走出了一条连他都未曾预料过的生路。
这场博弈,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阵图厮杀,却远比直面一场浩劫更加凶险。胜负不在一朝一夕,而在岁岁年年。
院廊外传来脚步声,那两个少年抱着刚晒干的被褥走过来。经过这几日的休整,他们身上那股被副本囚禁多年带来的阴郁单薄已经褪去不少,眉眼间多了几分活人的烟火气。
“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其中一人轻声说道,“方才去村口置办物件,听乡里人闲谈,周边几处乡镇,最近怪事渐渐多了起来。”
我抬眸:“什么怪事。”
“说夜里常常听见无端的哭声,有些人家好好的器物无故碎裂,牲畜莫名受惊躁动,却找不到鬼怪作祟的痕迹。官府派人查过,也一无所获。”
周承安神色一凛:“不是城内,是城外乡镇?”
“对,离老城百十里之外的几处村镇。”
我心中了然。
四十劫是以这座老城为核心孕育而生,可劫祸扩散出去的戾气,并不会只局限一城之内。城内我们尽数清扫引渡,可广袤乡野、山林村落,地域辽阔,人烟分散,那些细碎的执念、散逸的劫煞余息,流窜到了城外。
如同野火被扑灭之后,火星顺着风势飘向远方的干草,悄悄埋下火种。
城内归于安宁,祸源的余烬,向外蔓延。
“这便是麻烦所在。”我缓缓开口,“一座城池,我们可以徒步走遍每一条街巷,逐处清墟。可天下辽阔,万千村镇,千山万水,我们不可能瞬息抵达每一个角落。”
一盏守灯,照得亮一城,照不尽四海八荒。
这便是玄宸口中的杯水车薪。
你可以拯救脚下的一方土地,可世间还有无数角落,苦难正在无声滋生。
周承安指尖叩击石桌,沉吟片刻:“周家历代镇煞,分支遍布周边郡县。我可以传信给各处周家修士,让他们留意各个乡野异状,就地压制引渡,不让余煞坐大。但各分支能力参差不齐,很多人依旧固守旧法,只懂镇压斩杀,不懂安抚执念。”
斩,只能压制一时。抚,才能根除根源。
旧的手段,只能治标。
“那便借这个机会,把我们新悟的道,传递出去。”我掌心浮起一缕柔和的金色微光,“不必强求所有人立刻全盘接纳,教他们分清:凶煞作恶,当镇;亡魂悲苦,当渡。”
杀伐为铠甲,安抚为根本。
周承安点头,眼底生出几分决意:“我连夜书写传讯符,送往周家各处分支。”
夜色慢慢笼罩大地,月亮升上树梢。
两名少年回厢房歇息,庭院只剩下我们二人。
晚风掠过,带来山野草木的气息。
我盘膝静坐,守灯神魂向外缓缓铺展。不再仅仅局限一城,尽力向外延伸,想要感知那些散落在远方村镇的微弱怨念波动。
神魂铺展到极限,脑袋传来阵阵钝痛。天地何其浩瀚,我的力量终究有边界。
识海深处,那片阴阳夹缝的方向,又一次飘来一丝淡淡的意念,没有话语,只有一种了然的情绪。
仿佛在提醒我——人力终有穷尽。
我没有回应,缓缓收回向外蔓延的神魂。
确实,人力有穷尽,但不代表就此退缩。做得到一分,便行一分。
“先把近处的几处出事村镇处理掉。”我睁开眼,“明日一早动身,前往最先传出异状的清溪乡。”
周承安应下,起身准备符纸与行装。
夜深,万籁俱寂。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桌案上摊放着从周家祖宅誊抄出来的百年秘卷。灯火摇曳,纸面上面那些烧焦残缺的字迹,一遍又一遍诉说着百年前那场悲剧。
玄宸最初的悲悯,战火的失控,正道战后的粉饰,天道固化带来的无尽轮回。
我指尖抚过纸面,心中不断推演往后的道路。
如果仅仅依靠我和周承安,就算不眠不休,能抵达的地方终究有限。想要长久守护人间,不能只靠两个人奔波。
需要更多人明白,劫祸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邪祟,劫祸的根,扎在世间众生的苦难之中。
镇压邪祟只是治标,安抚人心,救济流离,消解世间的苦,才是断绝劫数的根本。
可世道观念根深蒂固。长久以来,修士的认知就是:遇邪便斩,遇煞便镇。亡魂即是异类,执念便是祸根,一概以武力清除。
想要扭转这种延续百年的认知,何其艰难。
一夜悄然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简单吃过早饭,我们叮嘱院内两名少年好生守着老宅,加固好院内禁制,便背上行囊,动身赶往清溪乡。
离开城郊老宅,一路向着南边乡野前行。
官道慢慢变成乡间土路,人烟渐渐稀疏,良田、树林、零星村落,在道路两旁连绵铺开。春日刚过,草木繁茂,放眼望去满眼青绿,一派祥和的田园景象。
可守灯神魂散开,便能隐约捕捉到,空气之中漂浮着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灰暗气息。不浓烈,不狂暴,如同薄雾,散落在山野之间。
这就是四十劫飘散出去的劫祸余息。
它们不会立刻化为厉鬼屠村,只会潜移默化搅乱人心。让村民心绪烦躁,容易争执,夜里梦魇,心神不宁。日积月累,微小的痛苦不断叠加,慢慢孕育出新的执念。
行至午后,终于抵达清溪乡。
这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溪水绕村流淌,房屋错落排布。远远看去,村子安安静静,只是村口的老树下,三三两两村民聚在一起,神色愁闷,低声交谈,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惶惑。
看见我们两个外乡人走来,村民纷纷投来警惕的目光。
周承安上前,取出周家修士的信物。周家在这一带民间颇有声望,乡民认得这枚镇脉玉牌,戒备稍稍放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是村里的里正,走上前来,满脸愁容。
“二位修士,你们是听说我们村里的怪事过来的?”
“正是。村里近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问道。
里正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一开始只是夜里听见哭声,分不清从哪里传来。后来,家家户户夜里都睡不安稳,常常做噩梦。有几户人家,好好的锅碗自己碎裂,家养的鸡鸭莫名躁动乱飞。前几日,有个妇人夜里出门取水,看见溪边站着模糊人影,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我们请过游走的道士,过来做了法事,烧了符箓。当时安稳一两天,没过几日,怪事又重新冒出来。”
周围的村民纷纷附和,脸上写满不安。他们看不见那些漂浮的残魂,只能承受被怨念扰动之后的种种异象。
“那道士,是怎么做的法?”周承安问。
“烧符、擂鼓,说是驱赶妖邪,把脏东西打跑。”
我心中了然。
只是粗暴驱赶,把残魂从一户人家赶出去,可亡魂没有得到释怀和解脱,不过是从这一处,漂泊到另一处。治标,完全没有触及根本。赶走而已,并没有真正化解执念。
这就是旧法的局限。
“带我们去溪边,还有村里怪事频发的几处地点。”
里正连忙引路。
穿过错落的农舍,来到绕村流淌的清溪河畔。溪水清澈,潺潺流淌,岸边长满野草。
守灯神魂铺开,一瞬间,我捕捉到河畔好几道飘忽不定的残魂虚影。
大多是过往落水、病死、战乱年代死在山野之间的普通人。四十劫爆发之后,大城的戾气向外扩散,唤醒了这些沉睡多年的孤魂。
他们没有害人之心,只是被劫余气息搅动,内心的悲苦被重新勾起,夜夜徘徊水边,宣泄心中积压的委屈,于是便有了村民听见的夜半哭声。
周承安站在岸边,银色镇脉灵力铺开,封锁河畔四周,防止残魂受惊四散逃窜。
我掌心缓缓升起那一团柔和温暖的金色灯火。
金光并不耀眼,如同暮夜里一盏平凡灯火,轻轻漫向溪水两岸。
“诸位,不必惶惧。”心念缓缓散开,传入每一道残魂的识海,“往昔苦难已经远去,不必困在此地反复沉沦。今日灯火在此,愿意放下过往,便可奔赴轮回,得一份新生。”
一道道半透明的虚影,从草丛、水边、老树根部缓缓浮现。有的瑟瑟发抖,有的满脸悲戚,有的带着深深的不甘。
我一一对着他们诉说,解开他们心中郁结。
有战乱年代与家人失散,至死没能重逢的妇人;有年少重病夭折,舍不得世间父母的孩童;有上山采药意外殒命,埋骨荒野的樵夫。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人世间万般无可奈何的苦难。
我不镇压,不驱逐。只静静聆听他们残存的执念,以守灯明光抚平他们心底的伤痕。
有的执念浅,听完劝解,便释然下来,化作点点萤光消散奔赴轮回。
也有执念极深,死死攥着心中遗憾,不肯放下。
其中一道男子残魂,最为执拗,久久不肯靠近灯火。他是多年前被乡邻误会,蒙受不白之冤,投水自尽的乡人。身死之后,冤屈没有昭雪,这份愤懑,死死锁住他的魂体。
“我不甘心。”残魂的声音幽幽回荡在溪水边,“明明不是我的过错,却要背负污名,受尽唾骂。”
村民看不见亡魂,只感觉河畔一阵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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